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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绎夏】长河渐落晓星沉

*伪前世今生,陆绎视角

*BE&HE

*感谢我的可爱妹妹@歆-1130近防炮 提供的神仙脑洞

各式各样口音晦涩的吆喝声、拂面而来的春日花香以及落入眼的温柔明媚的阳光。

一切美好又陌生。

上一秒还站在会堂主席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陆绎如今正突兀地站在繁华大街的中央,周遭人声鼎沸看起来再热闹不过,然而他却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陆绎神色自若地向前走出数十米,止步于路边的摊铺前:“劳驾,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说,这座城市叫什么名字?”

摆摊的小贩以看妖魔鬼怪的眼神打量他半晌,见他坚持不肯离去,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扬州城。”

“多谢。”假装没有注意到小贩愈发诡异的视线,陆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然而还未走至街角,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陆大人?”他脚步不停,那人匆匆追上他,嗓音仓促急切:“陆绎!”

他终于回过头去,挽着发髻的年轻女子正向他迎面跑来,粉色的裙摆随着她急切的脚步层层绽开,犹如枝头垂落的春桃:“你……是陆绎吧?”

注意到女子从一开始的惊愕困惑到逐渐了然平静的苦笑,陆绎微蹙眉,笃定开口:“你认识我。”

他从女子的呼唤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尽管可能是同名同姓,但陆绎看懂了她的眼神,她曾经认识他,或者另一个他。

女子遽然展眉一笑,眉眼间原本的苦涩再也寻不到踪迹:“果然——还是你,我叫袁今夏。”她顿了顿,话锋却猛地一转,“不介意的话跟我来吧,你现在这身衣服实在有些引人注目。”

人生地不熟的,陆绎并不打算孤身一人去摸索,眼前的女子看似认识他,既然如此,陆绎并不介意跟着她了解更多的事情,再不济,她应该不会直接把他卖了吧。

陆绎相信自己看人的目光。

今夏带着陆绎回到扬州的居所,那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院子,颇具江南小院的特色。陆绎一边打量一边跨过门槛而入,正厅没有平日招待客人的桌椅,倒是立着一架做工繁复的乐器,折射明亮光泽的木雕、雪白透彻的琴弦,他几乎可以想象出乐器嗡鸣时的天籁弦音。

今夏从厢房的衣柜中取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递给陆绎,轻声解释道:“这是我夫君以前的衣服,应该很适合你。”

陆绎注意到她的措辞,然而他没有多问,只是客气地答谢,待今夏退出厢房才抖开那几件衣物。古人的衣服和他记忆中一样复杂,陆绎仔细地琢磨了半晌,竟真无师自通地穿戴整齐。

室内只有一面勉强可以看清的铜镜,他信步走到镜前,仔细地观摩自己如今的打扮。烟灰紫的中衣外搭一件松纹月白广袖长袍,陆绎想起之前学校举办“百团大战”时汉服社的男生穿的汉服。

身上的着装似乎并无不妥,陆绎收回自己的目光,推门而出,今夏正站在院中,听到声响,条件反射地回顾,却在看见他的瞬间怔了怔:“……你们真的一模一样。”

相同的剑眉星目,相同的积石如玉,相同的列松如翠。

龙章凤姿,丰神俊朗,郎艳独绝,一如当年。

今夏有些怅然地喟叹,神色戚戚,陆绎微拧眉,下意识地整了整略有褶皱的袖摆,试探地问道:“你说的,是那个陆绎吗?”

他能清晰的感触到,今夏望向他的目光,温柔地穿过他的躯干,看见了另一个人的灵魂。

“没错,”似乎被陆绎冷不丁地问话惊醒,今夏不自然地收回视线,垂下眼看着院中的杂草,“陆绎、陆大人,他是我的夫君。”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犹如一缕烟,好似稍不注意就会消散在透明的空气中。

陆绎满心疑惑,正欲再次开口却听见今夏莞尔一笑,轻声道:“……我是他的,未亡人。”

未亡人。

这三个字足以解释很多,陆绎微抿唇没有答话,他素来能言善辩,然而话到用时方恨浅薄苍白,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宽慰眼前的年轻女子。

他们之间横亘着天人永隔、苍茫历史,那是女娲石都无法弥补的天堑。

“不过我也知道,”今夏仰起头,笑眯眯地看向神色凝重的陆绎,“你其实并不是他。”比起在锦衣卫沉浮多年的陆绎,他的眼神干净明澈,倒是多了几分今夏不曾在陆绎身上见过的意气风发。

终究是不一样的。

今夏眼睫一颤,抬手指了指陆绎柔软的短发,口吻轻松地转移话题道:“刚才那些衣物和你的发型,是你的家乡所特有的风俗吗?”

“是,”陆绎顺着她的话答道,他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如今最紧要的是如何让一切回到正轨,“……陆夫人方便带我看看扬州城吗?”

今夏一怔,身边人多会亲昵地直接呼唤她的名字,陆绎逝世后,更是再鲜少有人以“陆夫人”称呼她,她笑着摇摇头,又神色轻松地颔首道:“你随我来吧。”

热闹繁华的扬州城依旧天朗气清,陆绎跟在今夏身侧,听她娓娓道来,说起如今是隆庆三年,今夏的声音又滞了滞,陆绎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陆夫人,你的夫君是什么样的?”

今夏抬眼看向他,陆绎看着今夏平静温和的目光,又心觉歉意:“抱歉陆夫人,我……”

“没事,本也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情,”今夏展眉一笑,自然地收回视线,“大人他,很好。”

“他不像你这么表情丰富……不、准确说,大人很少让人看透他的真实想法,”今夏想了想,斟酌着表述道,“他不喜直言好恶,但即使大人不说,我也能体会到一二。”

陆绎了然地点点头,他其实也并非会将喜怒哀乐挂在脸上之人,然而他到底不似陆大人经历过万般生死别离,眉眼稚嫩清隽的陆绎仍像一块通透的璞玉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熠熠生辉的模样。

然而陆大人幽深如潭、宽阔似海一望无垠,若非事关今夏,再大的腥风血雨都无法令他激起丝毫波澜,只是在平静凝霜的冰面下,尚有温柔的春水悄无声息地涌动。

“这家晓风居,当初我与大人第一次南下扬州时便吃过一次他们家的糕点,还有那家面摊,没想到这么多年老板都还在这儿……”扬州城里的每一处都充盈着过往的回忆,平素今夏总是独自一人细细回忆,今日遇上可以毫不避讳诉说之人,她的话倒是又像平常一般多了起来。

陆绎静静地随她边走边看,他并不知今夏的这些过往是否与他的归程有关,但冥冥之中有什么一直在说服他,与今夏在一起,他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陆绎的目光落在今夏明媚的笑靥上,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今夏总是笑着与他相谈,好像始终有一束明亮的光,落在她姣好的眉眼间。陆绎想,他或许知道那位陆大人为什么会心仪眼前的女子。

她是极夜穹顶永不坠落的辰星,生生不息,未曾熄灭。

陆大人想必,也被如此炽热地深爱着。

日复一日,今夏似乎有说不完的岁月向他道出,每走到新的一处,她都能想起过往有趣的事情。陆绎听得仔细,他从不曾在今夏面前表露什么,不过是听到趣处时眼中流露的欣然随和,都能让今夏愣神须臾。陆绎不忍看见这样的今夏,这般骄阳似火的女子,本不应拘泥于永无止境的沼泽中。

上灯时分,二人行至桥头,河边已有许多放河灯的游人,陆绎扭头看着被纸花灯点缀得灿若星河的长河,今夏却适时开口:“我与陆大人曾在此处放过一次河灯。”

“据说向河灯许愿的话,河神会听到你的愿望助你实现,那时陆大人将他的河灯让予我,我便许了两个心愿,”她没有说具体的愿望,橘黄的火光落在她眼中,温暖缠绵,好似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后来陆大人曾答应我再下扬州时,我们再一同许一次愿望,可惜我们都未等到那一天。”

她南下扬州何止是不愿待在触景伤情的京城,不过是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再寻一眼那年的惊鸿。

然而物是人非。

早已不是当年了。

也不知为什么,陆绎蓦地有一种预感,他很快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陆绎扭头看着身侧专心品尝云吞面的今夏,只插了一支雀鸟发簪的妇人发髻丝毫不显寡淡,他心神一动,沉声问道:“陆夫人今晚有什么打算吗?”

“嗯?”

今夏茫然地抬起头,陆绎笑着撑起下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那是陆绎唯一一次牵起今夏的手,他拉着年轻女子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与常人迥然不同的短发下藏着一个不同世人的灵魂,特立独行,极其瞩目,然而当他偶尔回首确认今夏是否还能跟上他的脚步时,又体贴的如同寻常男子。

今夏任由他一直拉着自己,与陆大人相较显得过于年轻稚嫩的脸庞顾盼生辉,温柔的弧度如此相似,今夏怔忡地注视着陆绎的侧颜,被他抓在掌中的手指动了动,悄悄回握住他的手。

还是飘着零星河灯的岸边,陆绎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有些困惑的今夏:“你之前说,那位陆大人曾答应再带你来放一次河灯。如今,就让我替他实现这个诺言,可以吗?”

今夏愣愣地睁大眼睛,她不是没想过陆绎带她来河边是为了什么,只是这个答案,终让她忍不住心悸。

原来不管在哪里,他始终是待她温柔体贴的陆绎。

“与陆夫人相处的这一个月,我很感激陆夫人对我的照顾,”陆绎将点燃的河灯轻轻放至今夏手中,嗓音柔和,“我并非那位陆大人,很多事情我无法感同身受。不过我想,尽管你的陆大人离开你了,但他或许仍和我一样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默默地守护着你。不论如何,我希望陆夫人在余生依旧能得好梦。”

今夏垂下眼,掌中的河灯中焰火闪烁,温暖却不灼手,她缓缓蹲下身将河灯放入水中,目送河灯随波远去才沿着岸边的阶梯坐下。

陆绎在她旁侧坐下,低声问道:“你能闭一下眼吗?”

今夏依言闭上眼。

有风从耳边拂过,愈演愈烈,透过河边朦胧昏暗的光,陆绎的目光顺着光影勾勒出今夏平和的眉眼,他微微倾身,亲吻了一下她的眉心。

“谢谢他,也谢谢你,今夏。”

温热的触感浅尝辄止,今夏没有睁开眼,轻柔的风掠起鬓角的碎发,她蓦地落下泪来。

热闹的扬州夜,她孤身一人,坐在寂寥的月下,面对陆绎时笑容明媚的外壳轰然支离破碎,徒留泪流满面。

“大人,为何突然要放花灯了啊?“

“没事,就是突然想做梦了。”

陆绎是在校医室的床上醒来的,一抬眼便看见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打游戏的宿友:“诶诶,哥哥哥你可终于醒了!我去找校医!”还不待陆绎开口,宿友已经跑了个没影,陆绎没法,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才勉强缓过神来。

之前他似乎正在做演讲,后来——

大脑迟缓混乱,陆绎不自觉地皱紧眉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宿友急匆匆地将校医连拉带扯地拽了过来,校医仔细询问了陆绎几个问题,见他没什么大碍,又叮嘱了几句少熬夜多休息,就将两人通通赶出了校医室。

陆绎沿着记忆里宿舍的方向走去,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沉声问道:“我之前……?”

“你不记得了吗?之前我们全院开大会,你不是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演讲分享你的国奖感想嘛,”并未意识到陆绎有何异常的宿友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你刚才直直倒在讲台上,把辅导员吓得够呛,幸好你没事,要不然我这个宿友恐怕都难逃其咎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陆绎轻声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超市,陆绎看着超市门口的冷饮柜,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伸手探向第三排的茶饮,有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与他的手撞在一起。

陆绎下意识地低头望去,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眨眨眼,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抱歉啊陆师兄,我只是想顺手拿一瓶。”

陆绎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姑娘被陆绎越盯越慌,估摸不准是不是真的得罪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那个,我是19级政治学一班的新生,我叫……”

“袁今夏,”陆绎眉眼微弯,探手将那瓶饮料递给她,“我知道你的名字。”

“诶,陆师兄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袁师妹。”

世道轮回,万千浮华,有幸——我们总能穿过茫茫人海,握住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