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醉春风
*醉酒后变成了“陆八岁”
刚进陆宅的正门,今夏先是闻到淡淡的香甜的酒香,那是她出嫁时从袁家带来的女儿红的气味。那坛女儿红是袁母在领养今夏那年特意埋在院子里的,酒香醇厚浓郁,似乎将今夏年少的十余年光景都酿进了晶莹的酒液中。大婚当日她本想拿那坛酒招待亲友,转眼却被陆绎放进了地窖。
那是见证她青涩豆蔻的佳酿,陆绎不愿与旁人分享。
今夏对自己的女儿红远不如陆绎那般看重,结婚后转眼便将酒忘在了脑后,若非今日闻到熟悉的气息,她怕是仍难想起。
那女儿红甘醇可口,但其实是不可多得的烈酒,后劲十足。陆绎平日虽是千杯不醉,可今夏担忧他明日晨起头痛,便匆匆赶回院子里。
陆绎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空了的酒坛被他端端正正地摆在石桌正中央,并重新扎上红封布。听到今夏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陆绎抬起头,安静地凝视着披着月色踏进院门的今夏。
“大人,这天寒露重的,你怎么不进屋歇着?”今夏握住陆绎搁在石桌上的手,那双手冰冷刺骨,冻得今夏心疼,她连忙拉着陆绎往房间里走。
陆绎任由今夏牵着自己,平日凌厉逼人的桃花眸看不到丝毫锐气,眼尾染上浅浅的胭脂色,温和得好似邻家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他目不转睛地垂眼注视今夏姣好的侧颜,从眉至唇,似乎是将每一处都放在心头反复描画。
今夏丝毫未察,直直将陆绎摁在床边坐下,陆绎仍安静无声地凝视她的眼睛,今夏几乎可以从那双清澈的瞳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她心觉有异,试探着轻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陆绎的语速比起平日放缓不少,听起来莫名有些可怜的意味,“我等你很久了,今日的功课我都温习三遍了。”
今夏愣了愣,陡然想起过去相似的经历:“大人,你现在……多大了?”
“我八岁了,”陆绎乖巧地弯起眼,微微歪头看着今夏,乖驯的眉眼似乎有些疑惑,“姐姐你上次不是问过了吗?”
“……”今夏愣了愣,没料到陆绎的记忆竟和那时的陆八岁连接在了一起,“我不小心忘记了,对不起啊。”
陆绎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抬起手拽住今夏的衣袖角:“姐姐答应陪我的。”
“嗯我记得,”今夏忍不住抬手戳了戳陆绎的脸,“那你想要做什么?”
陆绎有些不情愿地皱了皱眉,却没有躲开今夏的手指,任由她柔软的指尖在自己的脸颊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懊恼地将眉蹙得更紧,又多用了些力紧紧抓着今夏的衣袖,似乎生怕她因为自己无趣的回答拂袖而去。
向来为自己遮风避雨的爱人突然卸下锋芒、下意识地依赖她,今夏只觉五味杂陈,便轻轻挨着陆绎坐下:“那我们来聊天怎么样?”
“大人八岁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
陆绎平时鲜少说起孩提时期,他念旧却不沉溺往事,那段纯粹无暇的童年固然美好,可远不及与今夏相伴的现在。
然而当陆八岁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今夏不自觉地想要了解陆绎的过去,哪怕只是零星的、不怎么重要的日常小事,她都想要了解陆绎更多一点。
“也没什么,”陆绎转而握住她的手,就着她摊开的手指一样一样同今夏比划,“早上起来先与师父习武,用完早膳听先生授课,授课后直到午膳前是练习书法的时间……”
大到随父母去宫中觐见圣上、小到平日的起居膳食,陆绎都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他说他不喜欢七皇子养的那只小白猫,因为它在第一次与他见面时就挠了他一爪;他说他不喜欢顾侍郎家的小儿子,因为那顾家小子总喜欢在背后说他坏话;他说他也不喜欢先前父亲给他请的夫子,因为他说话迂腐刻板,过于教条。
“那你喜欢什么呀?”今夏打趣地抬眸看向陆绎,他的眼睛好似被谪仙亲吻过一般灵动,在提及不甚欢喜的事时会浅浅黯淡下去,说到开心的事又会如同沉寂永夜里初生的太阳怦然灿烂。而现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透着幼兽般的眷顾和依存,叫今夏觉得愈发可爱。
陆绎没有犹豫,直直望着她带笑的眉眼:“你呀。”
今夏望着陆绎素来会说话的眼睛,怔怔出了神。
陆绎不是惯会把情爱放在嘴边的人,然而那双眼睛却始终温柔地注视着今夏——陆绎会在倾身喝下今夏喂来的一勺苦药时看着她,会在今夏讲起趣事眉飞色舞时看着她,会在今夏笑嘻嘻夸赞他时看着她。
那双眼睛似乎可以无声诉说着世间最美好的情话,每每对视,都好像要把心上人捧入眼中那汪暖泉中。
如今醉酒后的陆绎更是如此,若说平日他的眼神含蓄内敛如同月华,此时便卸去了理智与矜持,再不加遮掩,他直白坦然的喜悦、眷恋与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同鲁莽的春风撞得今夏头晕目眩。
“我也很喜欢你呀、姐姐最喜欢绎儿了。”
今夏眯起眼温声回答,然而陆绎不满地拧眉,执着地强调道:“是像爹娘一样的欢喜。”
今夏愣愣地看着他,这是明明只有八岁心智的陆绎,可透过那双眼睛,今夏看到了平日她所熟知的爱人。
原来有的爱早已刻骨铭心,风雪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