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杨芸晴当时还不明白孟美岐所说的"事不过三"是指的什么。可一个星期之后，她明白了。
一个星期后，一份有关g7577号人工智能的详细研究报告被传输到了杨芸晴的邮箱里。
没有人知道报告是谁发来的，也没有人知道这份报告的内容是什么。人们只知道，那个十年如一日拼命工作，像机器人一样兢兢业业的杨芸晴研究员，居然在《科技伦理法》进行最终考核的时间旷工了。
此时的研究室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味。地上随意堆积着黑色的酒瓶和被撕碎的白色纸屑。
"赖美云，请你告诉我，你是谁？"杨芸晴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原本整洁的衬衣上满是褶皱。她的脸色苍白，头发乱成一蓬，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最粗粝的岩石上摔打了千百遍，看上去整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或者……请你告诉我，我是谁。"
赖美云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片刻之后，她的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往常般温暖甜美的笑容。"杨老师，如果你不开心的话可以出去走走，或者找朋友说说话，喝太多酒对身体很不好的。"
杨芸晴注视着她的面容，眼里有浓的化不开的醉意。
她再一次回想起孟美岐走后的那个周末。
那两天的天气不怎么好，下了铺天盖地的大雪。她难得地在双休日没有选择继续工作，而是将两天的时间都花在和赖美云漫无目的地聊天上。
她们天马行空地聊了许多话题，从科技聊到历史，又从历史聊到了诗歌，进而又从诗歌聊到衣食住行的许多小事。
周日的晚上，她记得很清楚，赖美云突然在她睡前要给她读书。杨芸晴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她读的书是《C语言入门》。那是很枯燥也很基础的一本有关C语言的书。
"……1972年，贝尔实验室的技术人员Brian Kernighan在其撰写的内部技术文件《Introduction to the Language B》里最先提出了世界上第一个C语言程序，也就是那句著名的'Hello World'。"读了不知道多久的书之后，赖美云突然停了下来。她试探性地小声问道:
"杨老师，杨老师。你睡着了吗？"
杨芸晴故意没作声。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赖美云终于小小声地继续开口说道:
"Hello，杨芸晴。"
当听到"hello"那个单词的时候，杨芸晴就已经大致猜到了赖美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可即便如此，她的心脏还是在那一刹那开始急速地跳动了起来。
Hello World
Hello Yang Yunqing
So , you are my world.
赖美云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最后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梦乡。
……
这个场景在这段时间里无数次地从杨芸晴的记忆当中浮现。她定定地凝视着赖美云，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僵硬的脸色也慢慢放松下来。
片刻之后，杨芸晴从上衣兜里掏出眼镜戴上，用手指稍微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又恢复了往日那般的温和从容。
"好，听你的，我以后再不喝酒了。"
她温声说道。说完这句话后，她就站起身来，带着满身的酒气摇摇晃晃地向着赖美云走去。
一直走到能看清赖美云眼睫毛的位置，杨芸晴才停下脚步。随后她径直张开双臂，将那个虚拟的形象圈进怀里，低头便朝着女孩儿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是她在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一件事。
这世界真真假假，总让人瞧不清楚。或许只有这鲜血淋漓的一颗真心，还能让人留下些许存在过的痕迹。
大约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杨芸晴曾经读过一本小说。具体的故事情节她早已忘记，但她却总还清楚地记得那本书里说:人在亲吻自己所爱的人的时候，在荷尔蒙和肾上腺素的双重刺激下，身体会感觉像有电流传过一样又酥又麻。
此时此刻，虽然嘴唇没有触碰到任何实实在在的物质，可她却分明感觉到了书里所描述的那种感受:
酥酥的。麻麻的。
还有点微微的疼痛。
她听到自己的耳边似乎有阵阵电流声响起。
世界从此漆黑一片。
8.
"赖老师，这是这一轮没通过测试的机器名单。"
"知道了。"
赖美云的回复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她停下手里其他的工作，轻车熟路地点开屏幕右上角刚传输过来的文件。
"IEBH9578这个是怎么搞的？"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报告内容，当她看到某一行编号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我记得IEBH9578在之前的几轮测试里的表现都很好啊，怎么在这一轮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技术部的小张有些为难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赖美云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赖老师，IEBH9578在触发格式化前特别向外发送了一组代码，我们截下来看了看，好像……好像是给您的。"
"发过来。"
屏幕上随即跳出了一组用C语言编写的程式代码。代码的内容非常简单，简单到赖美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看出了其中的含义:
Hello Lai Meiyun
2105年，为了防止日益先进的人工智能产生出"自我意识"，对人类社会的道德伦理和公共秩序造成破坏，天才人工智能专家赖美云提出了一套新的检测方法，这套方法的核心内容是:通过在虚拟情景中设置一系列的诱导关卡，对人工智能执行预定程序的能力进行考验，由此来判断它能否忠实履行既定的程序。
一旦人工智能在虚拟情境中强行突破了系统预设的三重警戒，进而做出脱离程序设定的行为，就会在出厂前关闭自身系统并自动触发格式化功能。
这套检测方法在问世之后风靡全球，被世人称为"赖美云陷阱"。
——科技部人工智能组主编:《人工智能学概论》，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110年，第468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