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绳匠Sherry
两周。
灰原哀坐在HDD终端前那把椅子上。坐垫塌了,靠背裂了几道口子。她坐的时间比谁都长。玲半夜下楼倒水,工作间的灯还亮着,灰原哀对着屏幕上的空洞地形图做标注,邦布蹲在她脚边充电,指示灯一明一灭。
玲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上楼。
第二天,旧椅子上多了一个靠垫。
两周也够“Sherry“在绳网上攒起第一批口碑。
绳网上的昵称什么都有。故作神秘的代号,直白到发笑的网名。灰原哀选“Sherry“的时候,柯南在旁边看见了,没问。玲觉得好听。哲查了旧世界数据库,说是一种雪利酒。灰原哀只说“随便起的“,把话题岔开了。
玲自己的昵称叫“Moon“,和“Sherry“并列挂在主页上,标注“学徒绳匠“。
起初有老客户质疑。几单委托做完,质疑声没了。
Sherry的引导风格和Moon完全不同。Moon靠直觉,喜欢在空洞里走最短的路线,哪怕风险更高;Sherry精准,每一个拐角、每一次停顿都像是提前量好的,连以太生物刷新的间隙都算进去了。
“你们家这个学徒是怪物吗?“一个老客户在评论区写道,“我在空洞里走了四十分钟,一次都没遇到以太生物。一次都没有。她是不是能预判怪物的巡逻路线?“
灰原哀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喝热可可。杯子放下,继续刷委托列表。
玲站在她身后,看到那条评论,得意地拍了拍灰原哀的头:“小哀可以独自接委托了呢!我的努力没白费。“
灰原哀偏了偏头,躲开玲的手,嘴角弯了一点点。
这天下午,灰原哀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她从哲那里接过来的活——哲说他的数学不如她,语气坦荡得让人无法反驳。事实上哲的数学很好,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做账。
灰原哀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玲趴在柜台上吃一包从街角杂货铺买的薯片,凑过来瞄了一眼账本。
“声望累积到这个级别,可以申请奖励分成了。“灰原哀用笔尖点了点账本右下角的一个数字,“高评分绳匠可以从平台抽取的佣金中获得一定比例的返还。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四十二。“
玲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放,双手撑在柜台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冲二楼喊了一声:“哥!咱们家小哀会赚钱了!“
“我听到了!“哲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闷闷的,大概正在修什么东西。
“这顿饭我请。“灰原哀合上账本。
“最近确实需要好好放松一下。“哲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拎着一台拆到一半的老式收音机,脸上沾着一点机油,“不如看看电视?好久没开了。“
“看电视!“元太第一个从后面冲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光彦和步美紧跟着跑过来,三个人挤在沙发上。
来到新艾利都这么久,他们确实没怎么碰过电视。不是没有,而是每天都有比看电视更紧迫的事——熟悉街道、了解空洞知识、帮店里干活、应付治安局的抽查、以及柯南那块“接各种调查委托“的牌子带来的源源不断的找猫找狗业务。
哲走到电视机前,拍了拍机壳侧面。旧世界的东西,屏幕还是液晶的,外壳上有一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方的裂纹,但不影响显示。他按下面板上的电源键,屏幕闪了两下,亮了。
画面出现的瞬间,是一个新闻演播室。女主播穿着套装,面带职业微笑,身后的屏幕上打着“市政选举特别报道“的标题。
“……市政换届选举在即,旧都地铁改造项目即将开工。今天,我们很荣幸采访到该项目负责人、远景实业集团首席执行官查尔斯·铂尔曼先生。“
画面切到一个中年男人。深色西装,站在一处施工现场前方,背后是围挡起来的工地和几台重型机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而得体。
“旧的地铁线路严重阻碍了城市交通发展,必须以爆破方式拆除旧线路并重建。“铂尔曼对着镜头说,声音沉稳有力,“远景实业投入了大量资源,才将大部分炸药运输到爆破区域。为了确保市民安全,我们已经屏蔽了施工现场周边的民用信号,只有专用频段才能进行通讯。“
“即使已经疏散了爆破区域周边的居民,仍然采取信号屏蔽措施,考虑得十分周全。“记者适时地送上恭维。
“没有错。我们远景实业的'远景',就是每一位市民的福祉。“铂尔曼微笑着说。
画面在他身后切到一个远景镜头,工地的围挡上印着远景实业的标志——深蓝底色配银色线条的几何图形。
围挡上的标志一闪而过。
柯南盯着画面右下角。
铂尔曼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身侧面有一个徽章图案,镜头只扫到了不到一秒,随后就被切走了。
那个图案是一只乌鸦——黑色的、展翅的,和乌丸家的一模一样。
柯南转头。
柜台后面空了。
灰原哀已经站在电视机前面,距离屏幕不到两步,双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袖口。
她没有看柯南。肩膀的线条硬得像块铁板。
步美最先察觉到异样。她看看柯南,又看看灰原哀,小声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灰原哀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账本。
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柯南关掉了电视。
“诶,怎么关了?“元太抗议。
“新闻播完了。“柯南说,顺手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动作和平时关电视没什么两样。“对了,刚才我看见街角那家店进了新的零食,好像是旧世界风味的。步美,你要不要去看看?“
步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拉着元太和光彦往外走:“走走走,去看看!柯南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请客——“
三个孩子已经跑出去了。
哲看了柯南一眼,又看了灰原哀一眼。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拿起那台拆到一半的老式收音机,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停了一下。
“零食钱记在店里的账上。“
然后他消失在楼梯口。
玲还坐在柜台边,手里的薯片袋子已经空了。她看看柯南,看看灰原哀,然后把空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上楼睡个午觉。“
她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小哀,如果有人欺负你,记得告诉我。我虽然打不过谁,但吵架从来没输过。“
灰原哀没说话。
账本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声音很轻。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柯南走到柜台前,隔着台面站在灰原哀对面。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她能听见:“那个标志——不会错。虽然只出现了不到一秒,但那个形态和比例,和我们在旧世界见过的一模一样。“
灰原哀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她的手交叠放在台面上,手指很稳。
“远景实业。“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旧都地铁改造项目。屏蔽民用信号。专用频段。“
“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很多。“灰原哀抬起头看他,“但最让我在意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
“如果他们在这个世界也有势力,为什么不直接找我们?我们现在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用的是本名,住在六分街,甚至在绳网上注册了账号。如果他们想找,不可能找不到。“
柯南沉默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他说,“要么,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那个标志只是巧合,或者远景实业和他们有关系,但没有追踪我们的意思。“
“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他们知道,但他们不着急。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灰原哀没接话。
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
“旧都地铁改造项目。“她重复了一遍,“爆破。炸药。信号屏蔽。“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爆破项目,为什么需要屏蔽民用信号?疏散居民是常规操作,但信号屏蔽不是。尤其是在新艾利都这种地方,信号屏蔽的成本很高,治安局也不会轻易批准。“
“除非,“柯南接过话,“他们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扩音器就在这时候响了。
Fairy的声音从天花板掉下来。
“警告!摄像头识别到有不明人员接近店铺正门。可能意图如下:一,借用厕所;二,录像带逾期未还试图逃避罚款;三,图谋不轨;四,试图进行零元购活动。建议主人立即采取应对措施。“
柯南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布满灰尘的扬声器,沉默了两秒。
“Fairy是我见过最不像人工智能的人工智能。“他说。
“是你把她带坏的。“步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
哲从二楼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螺丝刀:“有人来了?我去开门。“
他走下楼,绕过柜台,拉开了音像店的玻璃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直直地朝里栽了进来。
哲本能地后退一步。那个身影直接趴倒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个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深色的乱发,衣服上全是灰尘和划痕,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肤。她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她抬起头,浅色的瞳孔竖着,看着哲。
“快……“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救妮可……她们……被困在……空洞里……“
她没说完。
额头砸在地板上,闷响。
哲蹲下去,两根手指按在她颈侧。
跳得很快,但很有力。
“小哀。“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灰原哀已经绕过柜台,蹲在女生旁边,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