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困局
霖市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只是闷沉沉的阴,不过半下午,乌云便铺天盖地压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转瞬织成一片茫茫雨幕。
肖战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支炭笔,纸上是半成品的速写。他近来常来这间私人画室,主人出国,托他代为照看,算是他躲开豪门纷扰的一方小天地。
窗玻璃被雨水打湿,模糊了外面的街景。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才想起出门时没带伞。手机屏幕亮开,顾聿发来消息,说临时被家里叫走,画展的票已经给他寄到公寓,没法顺路来接他。
肖战回了一句无妨,收起手机。画室位置偏,不好打车,他打算等雨势小一点再走。
雨却越下越大,狂风卷着雨水拍打玻璃窗,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天际。空气潮湿,压抑得很,他体内被长久禁锢的 Omega 本能隐隐躁动,后颈腺体的位置泛起一阵细微的酸胀。
他连忙凝神,强行压下那股骚动。多年的习惯,几乎已经刻进骨血,可每到这种阴雨天气,压制信息素就格外耗神。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靠在窗边静静看雨,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到咖啡馆那一幕。王一博冷沉的眼神,那句带着危险意味的警告,还有小巷里一闪而逝、被他捕捉到的灼热视线,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他看不懂王一博。
明明要推开他,又忍不住靠近;摆出一副疏离淡漠的姿态,可信息素泄露出来的偏执与在意,骗不了人。
正出神,画室的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肖战一愣。这个地方知道的人不多,顾聿方才还说有事离开,会是谁?他压下心底的诧异,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王一博一身黑色衬衣,外面罩着一件深色长款风衣,肩头落满细碎雨珠,裤脚已经被雨水浸得微湿。他没有打伞,应该是匆匆赶来,额前碎发微乱,褪去几分平日里精心修饰的矜贵,多了一层迫人的野性。
雨水裹挟着他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表层是冷冽雪松,底下翻涌着 Enigma 深沉厚重的暗息,猝不及防撞进肖战的感知里。
肖战浑身一僵,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还停留在门把上:“王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
王一博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睫湿漉漉的,像沾了雨雾。他没有立刻进门,只是站在雨廊下,雨声在身后喧嚣,衬得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找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肖战心口。
“找我?”肖战眉尖轻轻蹙起,“我记得,我们没有约过。”
“是没有。”王一博抬眸看他,深邃的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情绪,“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查到这个地方。”
林子睿费了不少功夫打探,才找到这间隐蔽的画室。王一博本来只是想来确认他安不安全,一想到顾聿有可能寻到这儿来,心底那股酸涩的占有欲又开始往上冒,再也坐不住,直接驱车赶来,半路遇上暴雨,连伞都忘了拿。
肖战抿紧唇,进退两难。他不想放王一博进来,可外面大雨滂沱,就这么把人拦在门口,又显得太过刻意。
王一博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指尖轻轻搭在门框上,微微俯身,距离一下子拉近。肖战被迫仰头,鼻尖几乎要擦过他的衣襟,那股浓郁的气息包裹住他,腺体酸胀感瞬间放大,浑身泛起一阵发软的战栗。
“不让我进去?”他低声问,尾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哑,“怕被人看见,还是……怕你自己扛不住?”
肖战耳尖轰地烧起来,被他一语戳中心底隐秘的惶恐,又羞又慌,强撑着冷静:“王先生说话自重。这里是我的画室,不方便接待外人。”
“外人?”王一博重复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受伤,随即又被冷色覆盖,“在你眼里,我只是外人?”
雨更大了,狂风卷着雨水溅到廊沿,打湿王一博的袖口。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直直望着肖战,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肖战避开他的视线,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他清楚自己的弱点,只要离王一博太近,他辛苦维持多年的伪装就摇摇欲坠。Enigma 对 Omega 天生的吸引力,是刻在基因里的,根本无从躲避。
“不管是不是外人,都不该贸然闯入。”肖战稳住声线,“如果没有急事,还请王先生先回去。雨大,路上小心。”
王一博的眼神暗了暗。他本来还想克制,可看着他这样急于划清界限,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又疼又闷。他本来不想逼他,可肖战一次次把他推远,几乎要让他所有的隐忍濒临崩盘。
“急事。”他一字一顿,“我有。”
肖战抬眼疑惑看向他。
王一博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后颈,那里被高领针织衫严严实实地遮住,可他清清楚楚知道,那下面藏着一个属于他的 Omega 腺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信息素,最近是不是很难压?阴雨天,会更难受,对不对。”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肖战脑海炸开。
他猛地睁大眼睛,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他拼尽全力隐藏的秘密,他伪装 Beta 的全部底气,王一博竟然早就知道!
肖战的指尖微微发抖,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所有那些疑惑、猜测、看不懂的拉扯,在这一刻轰然串联起来。
难怪他总能精准感知到自己的躁动;难怪他处处警告,又忍不住靠近;难怪他一边冷漠疏离,一边又在暗处护着他。原来,他一直都清楚。
“你……”肖战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一博看着他受惊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悔意,可话已经出口,再也收不回去。他原本打算永远藏好这个秘密,不让肖战惶恐,可方才看见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再也忍不住。
“很早。”他轻声道,“第一次晚宴,我就闻出来了。你藏得很好,可骗不过我。”
肖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小心翼翼伪装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天衣无缝,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 Beta,却唯独在王一博面前,从来都没有藏住。
一股委屈、慌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下子涌上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指尖攥得发白:“所以,你一直都在看我演戏?看着我费尽心思伪装,还一次次故意靠近我,逗我,警告我?”
“不是逗你。”王一博的语气放软了一点,眼底那层坚硬的外壳裂开细微的缝隙,里面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温柔,“我是怕。怕一旦戳破,你会害怕我,会躲得更远。”
他是 Enigma。与生俱来的掠夺与强势,连他自己都害怕控制不住。他知道肖战一直在躲避圈层里那些觊觎 Omega 的目光,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早就看穿一切,还怀着这样偏执的心思,说不定会直接从他的世界消失。
肖战咬着下唇,心里乱成一团麻。雨水哗哗作响,掩盖住他急促的呼吸。他抬眸看向王一博,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明明装作不认识我,不是更好?”
“装不住。”王一博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试过。看见顾聿靠近你,看见你一个人难受,我根本装不下去。”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淡漠的假面。雪松气息不再刻意收敛,混着深沉的暗息,温柔地包裹住肖战,不是侵略,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安抚。奇妙的是,那股让他平日里战栗的气息,此刻竟稍稍缓解了腺体的酸胀。
肖战下意识地微微松了一口气,自己都被这个反应惊到。
“别这样。”肖战偏过头,避开他的气息,声音发颤,“王一博,你别这样。我们本来就不该有牵扯。”
“不该?”王一博往前半步,几乎将他圈在门框和自己之间,俯身靠近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廓,“可我的本能认准了你。从一开始,就只有你。”
肖战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手无意识抓住他的风衣衣襟。布料潮湿,带着雨水的凉意,可掌心触到的地方,却烫得惊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王一博眼角余光一瞥,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冷色。是林子睿,放心不下他,驱车跟过来看看情况。
王一博直起身,没有再继续逼他,只是深深看了肖战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隐忍、执念,还有小心翼翼的忐忑。
“我不逼你现在接受。”他放缓语调,声音压得很低,“但别再和顾聿走太近。他是 Alpha,他靠近你,目的不会单纯。我不想看见你受伤害。”
肖战还沉浸在秘密被揭穿的震撼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王一博见他沉默,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擦过肖战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触碰转瞬即逝,像不敢多贪恋半分。
“我走了。”他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站回雨幕边缘,“你自己当心,阴雨天压制信息素很难受,如果撑不住……可以找我。我的号码,你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冲进滂沱大雨里。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雨雾,林子睿的车开过来,车门打开,他弯腰坐进去,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雨帘深处。
门廊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无尽的雨声在耳边轰鸣。
肖战靠在门板上,浑身脱力,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心脏砰砰狂跳,后颈的酸胀还在隐隐作祟,鼻尖仿佛还残留着王一博的气息。
原来他全都知道。
那些冷漠、警告、突如其来的靠近,都不是无的放矢。他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独自煎熬了这么久。
肖战抬手按住自己的后颈,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咖啡馆里王一博吃醋的模样,楼道里那枚银色袖扣,还有小巷里那一道隔着车窗的目光。所有费解的片段串联在一起,变成沉甸甸的心动,压在他心上。
可心动又能如何。
他是被无数人觊觎的顶级治愈 Omega,王一博是伪装成 Alpha 的稀有 Enigma。他们两个人,都是藏着秘密的人,置身在波谲云诡的霖市豪门圈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拿出手机,翻出那条陌生号码的消息,依旧没有署名。原来那个人,就是王一博。
指尖悬在屏幕上,来来回回,最后还是放下。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是质问,还是……承认自己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悸动。
雨一直下,画室里安安静静,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声响。肖战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王一博方才在他耳边,低沉的那句——
我的本能认准了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撑起身子,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雨街。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早已没有黑色轿车的影子。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炭笔,落在画纸上,下意识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线条流畅,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眼底却藏着滚烫执念的王一博。
画到一半,他猛地回神,笔尖一顿,墨炭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肖战怔怔看着那道痕迹,心口又涩又乱。
手机震动,是顾聿发来消息,问他有没有顺利回家。肖战盯着消息看了许久,简单回了一句:还在画室,雨大,晚点再走。
他没有提王一博来过。
有些秘密,一旦摊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窗外雨势稍缓,可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早已冲破伪装的外壳,汹涌翻涌。他知道,从王一博戳破这个秘密的瞬间开始,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假装陌路的帷幕,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