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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气热得要将人化开,方向盘像块烫手山芋,瘸腿的车跑不快,肖战一路耐着性子将车开到厂里,刚停下就开始嚎,一边嚎一边甩门下车检查,左前胎漏得只剩钢圈在跑。

“老茂!”他起身踢了两脚,也是服了自己的运气,一个月钉子扎两回,他又扬着脖子喊了一声:“茂哥!”

“肖学茂!”

“他不在。”

肖战闻声回头,阳光有点刺眼,脸没瞧仔细,只看清那人穿着厂里的蓝色工服,既然是“自家人”,那就不用客气了。

“我的轮胎爆了,你会换胎吗?”

“有千斤顶?”

“有。”肖战绕到后头开了后备箱,借着背光间隙看清脸,递了千斤顶过去,“麻烦。”

那人接过去应了一声,肖战在边上看他换,扳手在对方手里轻松得像握筷子,他背着光开始打量,从手背到前臂,又从前臂到后颈,发现那人汗挂了一脖子。

眼前突然阴了一块,王一博回头看去,老茂的儿子冲他耸了耸肩。

“我爸去哪了?”

“不清楚。”他转回来接着弄,“刚走一会儿。”

换轮胎没费多少功夫,王一博将千斤顶装回去,回到厂里洗了手上的机油,然后继续做事。

肖战在办公室吹了一会儿空调实在觉得口渴,一边给老茂打电话,一边开始在冰柜里找饮料,汽水没找着,只找到两罐黄桃,电话刚通上他就忍不住调侃:“老茂,藏了不少酒啊。”

“你在哪?”肖学茂问。

肖战拎了两罐回身踢上门,笑笑:“你酒藏哪儿了?”

“来厂里了?”

“昂,来看看你。”

“说吧,什么事。”肖学茂笑了声,“这回要什么?”

肖战拎着罐头往外面去,内外温差大,除了老茂的办公室,厂里其他地方只有吊扇,吹的风都是热的,他扬着脖子找了一圈,清一色的工服,没找着人。

“会不会说话,跟你真是煽情不了一点,”转悠了半圈,刚收走的汗又发了出来,环境闷得人根本待不下去,他忍不住开始吐槽,“老茂,你能不能添几台空调?”

“小心我去劳工局告你,苛待员工。”

“你赶紧去。”肖学茂说,“给我整垮台了,你什么也要不着。”

“那不行。”肖战热得耐心有点差,贫不下去了,“诶,你厂里那个长得比你好点,比我差点儿的老男人是哪条线上的?”

“比我好点儿?”肖学茂说:“没这个人。”

“赶紧的,我热死了。”

肖学茂想了一圈只想到一个,“去硬盒那条线上找,你找他干什么?”

“我车轮胎不是炸了吗,他给我换的。”肖战调头往另一个车间去,他来得不多,路也不是特别熟,隐约有一点印象。

“又炸了?”肖学茂叹了口气,“人没事?”

“有,心情受了影响,你给赔吗?”

“滚蛋。”肖学茂笑笑,“你等我一会儿,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能回来。”

“行。”肖战挂掉电话往桌上搁了一瓶罐头,腿往桌边一跨,坐着了,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才的事儿,谢了。”

王一博在给这批礼盒抽检,“不用。”

肖战拧了下盖子没拧开,手心出汗打滑,他又换了另一瓶,另一瓶也没打开,举起来看了眼,心想这盖子大抵是焊上去的。

他正反摆弄了两分钟又拿瓶子往桌上敲,这一敲所有工人停下来回头看,齐刷刷的,他把罐子一推干脆不喝了,“你自己开吧。”

他起身要走,刚转身听到身后嘣地一声响,“好了。”

真是显得你有手了,肖战刮着眉毛转回来,“给你的。”

“太甜。”对方说完又转回去接着忙手上的事,肖战顶了顶腮,在另一罐的盖顶上重重敲了两下,然后递过去,“这罐你也开了。”

王一博拧完直接搁在桌上,端着那些不合格的盒子转身出去了。

呵,又显得你了,肖战闻着黄桃味儿才想起来没拿勺子,端着玻璃罐往回走,他们短暂有一段路重合,从后头看这个老男人还是个双开门。

他又呵了一声,拐进另一条生产线往老茂的办公室去了。

肖学茂回来看到沙发上四仰八叉躺了一人,路过时敲了下腿,“一点样子没有。”

肖战等得快睡着,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抬眼看见茶几上放着的罐头心里又嗤了一声,“怎么才回来?”

“跟老郑聊了一会儿。”肖学茂打开冰箱发现里头少了两个罐头,“午饭没吃?”

“吃了啊。”肖战拖着尾音,季节原因有点泛倦,整个人看上去懒懒的,他把先前摘下来把玩的项链从手上摘下来重新戴回去,嫌弃了嘴,“这么难吃的东西哪里买的?”

“难吃还消了两个?”

“另一个我送人了啊。”肖战说。

“送谁?”肖学茂问:“王工?”

“谁知道他姓什么。”肖战点了下眼窝,“这边有颗痣。”

肖学茂笑笑,“厂里称得上俊的,就一个了。”

“凑合吧。”肖战往办公桌上一跨,手闲不下来又开始玩桌上的相框,这张照片还是老早以前拍的,现在看发型有点呆了,他动手要拆,“我给你换一张。”

肖学茂闻声立马抢了去,拿在手里很珍惜的模样,“不换。”

“很土啊。”

“嫌土你别看。”

“我现在不比那会儿好看?”肖战问。

“不一样。”肖学茂说:“那时候还指哪打哪,现在就一泼猴子。”

“你才猴子。”肖战说完想起正事,笑容逐渐变味,软着声音叫老茂,给肖学茂叫得一身鸡皮疙瘩,拿了桌上的鸡毛掸子竖在身前,“有事说事,别施法。”

肖战搓了搓手指:“我要出去玩一趟。”

“去哪?”

“去哪你别管。”肖战依旧搓着指尖,空调房里不发汗,指尖也能搓出声响,肖学茂看了一眼,“这个月刷完了?”

“还剩一点。”

肖学茂刚要开口,门响了,王一博推门进来准备汇报这批盒子的问题,看见父子俩聊着,点头说:“我待会儿过来。”

“没事,你来。”肖学茂把人招进来顺手将儿子从桌上抚下去,肖战回到沙发上看人汇报工作。

两人聊完工作上的事又聊了点别的,“去年说要买房,买了么?”

“买了。”

“买在哪?”

“万骏。”肖学茂微不可闻地蹙了下眉,拿了抽屉里的核桃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着,“贷了多少?”

“不少。”

“今天郑总又提你了,我给你们搭个线?”

“外头还有活,你们聊。”

有八卦,肖战立刻起身回到老茂身边,腿一抬又往扶手坐,“老郑不是男的么?”

“老郑女儿。”肖学茂笑笑:“想从我这儿挖人呢。”

“那你还要牵线?”肖战下巴往门外一点:“他不是这儿的人吧,听口音不像。”

“不是,充州的。”

“充州?”肖战听着有点耳熟,“噢,你常提的王工就是他啊。”

厂里有个员工干好多年,每回老茂出差就会打电话交代,一会儿要他帮忙盯这个,一会儿要他帮忙盯那个,日子久了肖战一直以为王工是个年纪跟他爸差不多的男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看着顶多三十岁出头。

“我以为是个老头儿。”肖战嘀咕了句让边上听见了。

“什么老头,人家才三十三。”

“三十三还没结婚啊?”肖战脱口而出。

“先前厂里有女的相中他,本地的嫌他没房。”

“怪不得要买房。”肖战说。

肖学茂叹了口气看着有点忧心,“他有个老相好,一直打着电话,估计想着买完房接过来。”

呦,还是个痴情种,肖战朝门那儿望了眼,突然就对刚才下面子的事儿不计较了,现在能挡住金钱诱惑的人可不多。

郑总可是老茂的大客户,合作很多年了,有座茶园,榜上他的女儿可以少打拼几十年,不,或许一辈子都不用打拼。

他对象应该是个挺好的人,肖战心里突然冒出这么句话。

“要多少?”肖学茂问。

肖战回头颧骨一扬,勾了勾手。

钱要到了,晚上还得跟习天磊几个吃饭,肖战没等老茂下班准备自己开车先回,刚打上火看见厂子右边花坛下站着一人,那人听到引擎的动静也回头看了眼。

真够腻的,他打着方向盘出了厂区。

王一博看车开走才收回视线,“周末过来么?”

“我给你订票。”

“你买房的事儿在村里传开了,金克羡慕的眼都红了。”

厂房顶部停了一对鸟,两只鸟刚才还隔了一段距离,这会儿贴边站着,金色的日落打在鸟身上,让王一博想起老家门口那条溪里的鸳鸯。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哥,贷款不少吧?”

“你不管,能还上。”

“真厉害,啥时候能提房啊?”

“还在建。”王一博又问了一遍,“周末来吗?”

“我没假了,超市少人,不知道老板让不让请。”

“试试。”王一博看着其中一只飞走了。

“好,我回头问了跟你说,来客人了,我先进去忙了。”

王一博从房顶收回视线喊了一句,“小海。”

“嗯?”

“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什么都行,不挑。”

听着那头乐,他的声音不自觉软了,“把烟掐了,少抽。”

“行,”陈海猛吸了一口,把烟头丢地上用脚拧了拧,“挂了,哥。”

“嗯。”

充州到沂威的票量近一周都还充足,到时候再买也来得及,王一博又给陈海留了条信息:请好假跟我说。

市区一到晚高峰就堵,肖战在路上堵了二十分钟,那头电话快催疯了,原本还想去4S店再排查一趟,眼看着时间耗完了,让习天磊他们等一会儿倒没什么,主要是渴。

那罐黄桃糊嗓子,糖水甜得人发腻,肖战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在网上下了两箱气泡水,下完叮嘱老茂记得签收。

刚进餐厅就听习天磊和乐东州聊得火热,他端起杯子随口插了句:“谁要暴雷?”

“鑫垚。”乐东州说:“最近又有点风声传出来。”

“怎么可能。”肖战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了菜单看,“那么大的地产集团要是能倒,市场也快完了。”

“韩烨霖说的。”习天磊说。

肖战抬头看去,乐东州冲他点了下头,“都是一行的,无风不起浪,去年不就开始传了么?”

“是么?”肖战耸了下肩,“我没听说。”

“你刚回国能知道啥。”习天磊磕了磕他的胳膊:“回去问问你爸呢,他说不定知道。”

肖战翻页的手一顿,想到下午在办公室的谈话下意识蹙眉,不过很快又摇了摇头,“那你真的太看得起老茂了。”

“嗐,管他呢。”乐东州挥挥手,“我快饿死了,让他们上菜。”

一顿饭吃到快十点,习天磊还想去唱歌,可能是那罐黄桃还在起作用,肖战始终感觉嗓子眼黏糊糊的不大舒服,打算先行脱离部队回去收拾行李。

回去途中行错了一条道,原本转弯的路走成了直道,只能在路上多绕了一圈,绕到通府路的时候他降了点窗,热气瞬间扑了进来,他短暂回头看了眼。

深蓝色的施工大门上印着四个大字:鑫垚集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万骏壹号 一期 9# ,10#楼工程项目经理部。

可能是今晚云层厚,加上晚上暂停施工,四四方方的线条配上深灰色的水泥,一眼望去像无数个吃人的洞口,有点像鬼楼。

肖战被无意识跳出来的词汇吓了一跳,又凑巧动手换了出风口,冷不丁吸了一口凉气,从气道寒到心头。

“神经。”他踩下油门再次加速,漆黑的施工地很快被甩在脑后,韩烨霖真是一张阴德嘴什么都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