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共同的秘密
巷子口的风很大,吹得那盏破灯泡摇摇晃晃。
许宁跑到包子摊前,把两毛钱递过去,换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肉包子。他咽了口唾沫,没舍得吃,用干荷叶包着,揣进怀里往回跑。
程野正靠在板车旁等他,见他跑回来,站直了身子:“买了就吃,跑什么?”
许宁跑到他跟前,把怀里滚烫的包子塞进他手里一个:“你也吃。我买了俩。”
“老子说了不吃……”
“钱是你打野猪换的,你不吃,我也不吃。”许宁打断他,剥开荷叶,咬了一小口,眼睛立马满足地眯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真香。”
程野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喉结滚了一下。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这包子味儿怎么这么冲。
程野黑着脸,把手里那个包子塞进嘴里,一口咬掉大半个。肉馅的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香得他连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这是他大半年来,吃得最香的一口东西。
两人推着空板车往村里赶。走到村口那片芦苇荡附近,前头忽然晃过几道手电筒的光柱,还伴随着几声狗叫。
“民兵查夜。”程野脸色一变,一把攥住板车把手,“快躲。”
他拉着车,带着许宁猛地拐进路边一个废弃的打谷场,躲进了一个巨大的干草垛后面。
草垛缝隙极小,两个人几乎是被硬塞进去的,前胸贴着后背,挤得严严实实。
手电筒的光柱就在草垛外头晃来晃去,脚步声越来越近。
“别出声。”程野压低嗓音,几乎贴着许宁的耳朵。
许宁连呼吸都屏住了,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程野的胸膛,两人身上的热量隔着粗糙的布料,毫无阻碍地交叠在一起。
这少爷身上怎么这么软……
程野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不相干的念头。他低垂着眼,视线刚好落在许宁的侧颈上。因为刚才抹了锅底灰,脖子上灰一块白一块的,反倒衬得那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
巡逻的脚步停在打谷场边上,有人骂骂咧咧地点了根烟。
程野能感觉到许宁在微微发抖。他以为许宁害怕,下意识地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虚虚地护在了许宁的腰侧,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用口型说:“别怕,实在不行我引开他们。”
许宁靠在他怀里,后脑勺不小心擦过他的下巴,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不能让他再受伤了。 许宁死死盯着外面的光柱,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程野搭在他腰侧的手指。
程野僵住了。许宁的手指很凉,抓得他很紧。那种微微发麻的感觉,顺着手背直接窜进了胳膊。他没有挣开,反而回握了过去。
好在巡逻队没多停留,抽完烟,骂了几句就顺着大路走远了。
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草垛里钻出来。
许宁头上还顶着几根干草,脸有些红。他松开程野的手,赶紧去拍身上的草屑。
程野也收回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语气生硬:“行了,赶紧走。”
回到家,里屋的灯还亮着。程父和许母都没睡,见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许宁把卖肉换来的钱掏出来,放在炕桌上。
“爸,许姨,肉卖了。”程野靠在炕沿上,没提黑皮的事,也没提巡逻的事,只挑好的说,“碰上个大主顾,全包圆了,一共换了三十块钱。黑皮抽了点成,还剩二十五。”
其实加上黑皮那三十斤的,他们一共赚了快三十。程野藏了个心眼,自己留了五块钱。
“这么多?”程父瞪大了眼,拿起那叠毛票数了两遍,“这、这得顶咱们家小半年的收入了!”
许母也眼眶泛红,拉着许宁的手,摸到他手心磨出的水泡,心疼得直掉眼泪:“卖个肉,怎么还把手弄成这样了?”
“没事,妈,数钱数的。”许宁笑着宽慰她。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哭哭啼啼的。”程野见不得这画面,从兜里掏出那藏起来的五块钱,拍在桌上,“这五块你们拿着,明天去镇上割两斤细面,称点好肉,全家包顿饺子吃。”
“哎,好,好!”程父激动得直搓手,把钱仔细收进了铁盒子里。
钱交公了,剩下的十块,得留着办正事。 程野心想。
等父母睡下,两人回了外间。
许宁脱了那件破棉袄,正在叠衣服。程野突然从背后凑过来,手伸进被窝里。
“你干嘛?”许宁吓了一跳,脸唰地红了。
程野翻了个白眼,从被褥底下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扔到许宁面前。
许宁打开一看,是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刚才在草垛里躲着的时候,许宁买的那两个,程野只吃了一个,另一个被他偷偷揣兜里带回来了。
“刚才吃太快,没尝出味儿。这个给你,赶紧塞两口睡觉。”程野拉过被子盖好,背对着他。
许宁看着那个已经有些凉了的包子,又看了看程野假装睡觉的背影,心里头一阵温热。
他没吃,把包子重新包好,放在了炕头的柜子上。
第二天一早。
许宁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院门被人敲响了。
“请问,这是程野家吗?”
声音清脆,带着点女孩子的甜。
许宁抬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大麻花辫、穿着崭新的军绿罩衫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挎着个篮子。是大队长家的闺女,赵巧巧。
“是。他不在家,去后院劈柴了。”许宁如实回答,拍了拍手上的水。
赵巧巧眼睛一亮,目光却在许宁脸上停住了:“哎?你就是许姨带过来的那个弟弟吧?长得可真俊,一点都不像村里的泥小子。”
她自来熟地走进院子,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直勾勾地盯着许宁打量:“听说你学习特别好?以后有时间,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考高中呢。”
许宁愣了一下,礼貌地点点头:“如果有时间的话……”
“有什么时间。”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
程野手里拎着把斧头,满身木屑地走过来。他那张脸黑得像锅底,眼神死死盯着赵巧巧,活像谁欠了他几百斤粮食。
赵巧巧被他吓了一跳:“程野,你干嘛这副吃人的样子?我就是来找你弟请教个问题。”
“他没空。”程野把斧头往墙根一扔,大步走过来,直接挡在了许宁面前。
他个头比许宁高出大半个头,宽阔的肩膀把赵巧巧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程野偏头看了身后的许宁一眼,又转头看向赵巧巧,语气冷冰冰的:“我弟手笨,教不了你。要问问题去学校问老师,别在这耽误他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