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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同处一室

许宁抱着半旧的铺盖卷,站在黄土夯的院墙外头,被西北风灌了一脖子,呛得咳了两声。

他闻到了极重的干牛粪味和柴火灶的烟气。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点灯,借着灶房忽明忽暗的火光,能看清这土屋有多破。黄泥墙裂着大口子,院角堆着乱七八糟的劈柴和农具。里外两间屋,连个正经门帘都没有。

许宁心里清楚,他妈和程叔虽然搭伙过日子,但两家人连户口都没并到一起。他现在的户口还是单独立着的。 既然没在一个本子上,他和这家的程野,充其量就是个借宿的陌生人。

外间,只有一张连着灶膛的大通炕。

炕沿上歪着个半大小子。

大冬天的,那人套了件敞怀的黑粗布棉袄,手里攥着把小刀,正低着头削一根尖头木棍。木屑簌簌往下掉。

听到门响,刀尖顿住。

程野抬起眼皮。视线从许宁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一路扫到他脚下那双没沾半点泥星的布鞋上,最后落在他怀里那个干干净净的包袱上。

“嗤。”

程野把刀往旁边一放,闷声开口:“城里来的娇气包?”他扯了下嘴角,下巴往土炕上一抬,“这炕一米五,我睡大半边。你,贴着墙根睡。”

许宁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包袱。这人是土匪吗?脾气这么冲……不行,妈带我来这儿借住不容易,我要是惹事,妈在这个家连头都抬不起来。

许宁垂下眼,避开那把刀,把行李放在炕梢,轻声说了一个字:“好。”

“小野,饿了吧?”许母端着个掉漆的木盆进屋,局促地赔着笑,“阿姨熬了点苞谷面糊糊,放了点猪油,你趁热吃……”

“放那吧。”程野没看她,又低头削起了木棍。

程父端着两碗咸菜进来,见状,脸色一沉,厉声训斥:“怎么跟你许姨说话呢?没大没小!滚去洗手吃饭!”

程野烦躁地“啧”了一声,把刀往炕席底下一塞,趿拉着破棉鞋跳下炕。

饭桌是张破木桌,缺个角。四个人围着坐,气氛安静得只能听见喝糊糊的吸溜声。

许宁端着碗,看着糊糊里几片零星的白菜叶子,没急着动筷。他先看了一眼许母。

许母正小心翼翼地给程父递窝头。程父接过来,顺手把一块腌萝卜夹到了许母碗里。

妈在这个家,看着倒是比原来那个家松快些,至少能吃饱穿暖了……只要她不受气,我受点委屈算什么。

许宁这才拿起筷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程父给许宁碗里夹了一大块咸菜疙瘩,憨厚地笑:“宁宁,多吃点,乡下没城里吃得好,别嫌弃。”

“谢谢程叔,挺好吃的。”许宁捧着碗,鼻尖有点发酸。

“好吃个屁,连点油水都没有。”程野突然插嘴,大口呼噜完碗里的糊糊,把碗一推,“我吃饱了。”

他起身回了外间,留下一句:“吃完赶紧收拾,别磨磨唧唧的。”

许母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神色有些尴尬。许宁看着母亲的神色,垂下眼,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许宁没吭声,抢在许母前面把碗筷收了。

他蹲在灶坑前,用冷水把碗洗得干干净净,连灶台都拿抹布擦了两遍。又把地上的柴火扫了,院子里散落的苞谷秸秆也顺手归拢得整整齐齐。

许宁从小干活干惯了,手脚麻利,不声不响地,就把原本乱糟糟的灶房收拾得清爽了不少。

干完活,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推开外间的木门。

程野正靠在炕头,手里翻着本破破烂烂的小人书。见许宁进来,掀了掀眼皮,视线在许宁冻得发红的手指上扫了一下,没吭声,又把目光落回书上。

入了夜,北风刮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

屋里就一张土炕,里间是程父和许母,外间让给两个半大小子。

许宁站在炕边,把亲爹留下的那个旧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土炕正中间。像一条楚河汉界。

他脱了外衣,贴着冰冷的墙根躺下,背对着程野,把身体蜷成一团。土炕很硬,墙缝里漏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好冷。冻得胃疼,脚都没知觉了。这被子怎么这么薄,感觉像睡在冰窟窿里……忍一忍,睡一觉天就亮了。

许宁咬紧牙关,拼命不让自己打哆嗦。他怕自己动静太大,惹旁边这个人发火。

程野翻了个身。木炕板被压得“嘎吱”作响。他扯了扯身上的薄被,盖住头,似乎想隔绝外面的风声。

半夜。

风更大了,外头开始飘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外间没个火盆,炕上的热气顺着墙缝散了个干净。

程野睡得正烦躁,半梦半醒间,总听见旁边有细微的动静。

他猛地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他侧头看了一眼。贴着墙根,那个缩成个虾米的城里少爷,正死死闭着眼,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特别明显。即便如此,这小子硬是连一句冷都没喊,一声都没吭。

程野看着他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嫌弃地皱起眉头。心说这城里人就是麻烦,冻出个好歹来,明天还得耽误干活。

“真他妈麻烦!”

程野猛地坐起来,一把扯过自己搭在炕尾那件带着劣质烟草味、沉甸甸的旧军大衣,直接扔了过去,劈头盖脸地盖在许宁身上。

“再抖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程野粗声粗气地骂完,扯过剩下那床薄被,往自己身上一裹,背对着许宁,把后脑勺对着他。

许宁被砸得一懵。

他原本冻得都快失去知觉了,突然被这带着极重分量的旧大衣盖住,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

冷僵的身体慢慢回温,许宁在黑暗里悄悄睁开眼,把军大衣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

脾气这么臭……不过总算没把人赶出去。

他没敢吭声,只是在黑暗中悄悄往中间挪了一寸,离那道“三八线”近了一点。

军大衣里,真的挺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