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多次交手

第5章：多次交手

此后数月，王一博与肖战又交手五次。

第一次，是在王一博巡逻途中。

那是一个无月的夜晚，王一博率十骑沿黑水河巡边。河面结了薄冰，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一博骑在队伍最前方，忽然勒马，风里有杀意。他拔剑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河岸的枯苇丛中暴起，剑光如匹练，直取他心口。

王一博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胸甲划过，在铁甲上留下一道深痕。王一博反手擒住来人手腕，五指如铁箍。隔着黑巾，他感觉到了，肖战的手在抖。那种抖法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为他在用力挣扎，另一种是因为他虚弱得使不上力。王一博觉得是后者，那只手冰凉，一点热度都没有，手腕细得他一只手能圈住两圈。王一博低声：“你受伤了。”肖战没有回答，左手一掌拍在王一博胸口，逼他松手。王一博后退半步，肖战趁势抽身，身形在枯苇丛中一晃，消失了。

王一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肖战手腕的温度，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王一博攥紧拳，胸口那掌拍得他气血翻涌，但他顾不上。他在想，那个人为什么每次都在夜里出现？为什么每次出现的时候手都是凉的？他到底怎么了？

王一博的斥候在河边发现了一处隐蔽的营地，营地里有血迹，一摊暗红色的血，浸透了泥土。血迹旁有一把短刀，刀口锋利，斥候将短刀呈给王一博，王一博拿起那把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残留着那股熟悉的异香。王一博将短刀翻过来，刀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战”字。

王一博攥着刀，沉默了很久。他明白了，肖战作为药人，需要定期放血，不然就会虚弱，就会发抖，就会在打斗中力不从心。而这次，肖战在外面待得太久了，没有及时放血。他在荒郊野外独自割腕，独自处理伤口，独自承受。

王一博将短刀收进怀中，对斥候道：“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第二次，是在一个月后。

王一博率人追查潜入军营的奸细，追至一家客栈。深夜，王一博独自上屋顶查看，一道黑影从瓦片尽头闪现。月光下，两人在屋顶上交手，瓦片碎裂，簌簌落下。王一博的枪法在屋顶施展不开，肖战的剑法却如鱼得水，剑光在月光中闪烁，像是银蛇游走。

王一博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将胸口空门露给肖战。肖战的剑到了，剑尖对准他的心口，距离不过半寸。那个距离，以肖战的剑法，足以刺穿心脏。但剑停了。

肖战的剑停在他喉咙前半寸，迟迟没有刺下去。

王一博看着他，月光照亮了肖战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这个距离，王一博看得更加清楚。里面全是挣扎。像是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要他杀，一半要他停。王一博忽然开口：“你不想杀我。”

肖战的手一抖。然后他收了剑，转身跃下屋顶。王一博追到屋檐边，低头看去，肖战落在巷子里，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抬起头，回望了王一博一眼。那一双眼睛，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其实肖战多想王一博能追来将他打成重伤，他就可以回去复命了，可惜老王舍不得打老婆啊……）

王一博站在屋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忽然想，那个人是不是不善言辞？还是压根不会说话？从他第一次遭遇肖战到现在，从未听过他开口说过一个字。一个哑巴杀手？王一博摇头。不像。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一个哑巴不会有那样的眼睛。他只是，不习惯说话。或者，不敢说。

第三次，是在初雪那日。

王一博独自在溪边取水。溪水结了薄冰，他用枪杆敲开冰面，俯身舀水。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也倒映出另一个人。王一博没有回头，只是将水囊灌满，系好。“又是你。”他的声音很平。

肖战不说话，剑已出鞘。

王一博站起来，转身。肖战一剑刺来，王一博用枪杆格挡，两人在溪边交手。溪边的碎石被踩得飞溅，水花四起。王一博的枪法在湿滑的岸边占了上风，肖战的步伐却有些飘浮，他还没有完全恢复。王一博看准一个空档，左手探出，抓住了肖战面巾的一角。肖战猛地后仰，身形急速旋转，面巾从他脸上滑落——但没有完全落下。系带还在，面巾歪斜地挂在肖战的右耳上，露出了大半张脸。

王一博看到了那张侧脸。

苍白的皮肤，在雪光中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侧脸的线条优美，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每一条弧线都像是被精心丈量过的。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而那双眼睛，在面巾歪斜之后，完全暴露在王一博面前，惊慌的，脆弱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不知所措。

王一博的呼吸停了半拍。他见过肖战的眼睛，在夜色中，在月光下，在火光里。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看到了肖战的表情。那是一张完整的脸，和一张脸上的表情。惊慌，茫然，还有，羞耻。像是被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像是被人剥开了什么。王一博忽然意识到，肖战对于自己这张脸，可能是厌恶的。他把自己藏在黑巾后面，不只是因为杀手的规矩。

王一博的手还抓着面巾的一角。肖战没有立刻逃，他愣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先遮脸还是先逃。那双眼睛看着王一博，里面全是慌乱。王一博松开手，面巾落回肖战的脸上，重新遮住了那张脸。肖战像是被解开了一个定身术，猛地后退三步，转身，跃过溪水，消失在雪幕中。

王一博站在原地，掌心里还残留着面巾的触感，柔软的，带着一点体温。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想要留下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从哪里来，不管他是不是要杀自己。他想把他留下。给他一个可以放心摘下面巾的地方，给他一个不用再独自割腕的夜晚，给他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第四次，是在一个深夜。

王一博在帐中看地图，烛火忽明忽暗。一柄剑无声无息抵在他后颈，冰凉，锋利。王一博没有动。他知道是谁。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第三次交手之后，他就在等。他想，如果肖战要杀他，早就杀了。在屋顶上，在溪边，在巡逻的路上，肖战有无数次机会。但他没有。

“你终于肯来杀我了。”王一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被人用剑抵着脖子。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一博以为肖战已经走了。然后剑收了。王一博回头，只看到帐帘微动，夜风灌入，吹得烛火一晃。王一博起身冲到帐外，夜色茫茫，营帐连绵，火把在风中摇晃。没有黑衣人，没有任何动静。王一博站在原地很久未动，仿佛刚刚只是一种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肖战来了，又走了。他来了，但没有杀他。为什么？王一博回到帐中，坐下来，手按在剑柄上。他开始心慌。那种心慌和感情有关，和担忧有关。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像肖战这种人，出任务之前是不是都会被喂下毒药？为了防止叛变。如果肖战迟迟不动手，是不是回去就要受罚？王一博的心口猛地抽紧了。那种疼比他受过的任何伤都厉害。他坐不住了，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肖战的脸。

第五次，是在集市上。

王一博难得卸了甲，穿了件普通的灰蓝长衫，去镇上采买军需。集市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王一博走在人群中，目光忽然定住了。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肖战没穿黑衣，而是灰布短褐，混在人群中。他的面巾还戴着，但在集市上，戴面巾并不突兀。北地风沙大，很多人都戴面巾。肖战站在包子铺前，盯着蒸笼的热气发呆，神情茫然。他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买，像是忘了自己有没有钱，像是连买包子这件事本身都让他困惑。

王一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对包子铺老板说：“两个包子。”

肖战转头看到他，瞳孔骤缩。那双眼睛里的表情，王一博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惊恐的，慌张的，脆弱的，甚至带着点委屈。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肖战转身要走。王一博拉住他手腕。

“别走。”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肖战能听到，“就一会儿。”

肖战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王一博的手很稳，很紧，但没有弄疼他。王一博从老板手里接过包子，递给他一个：“你饿了吗？”

肖战看着那个包子。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神让王一博心口发酸，因为他看包子的眼神，像是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包子。像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肖战伸手，接了。他的手指碰到王一博的手掌，冰凉的，但王一博觉得那一点触碰像是烙铁烫在他心上。然后肖战挣开王一博的手，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王一博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他手腕的温度。鬼使神差地，王一博将手掌凑到鼻尖。果然，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像是山间的清泉混着某种药草的味道。王一博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手里还攥着剩下的那个包子，忽然笑了。他笑自己，像个傻子。但那个笑，是他在边关七年里，最真实的一个笑。

王一博开始睡不着了。

夜里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双眼睛。干净的，悲伤的，明明在杀人却像在求救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强得可怕，却好像一碰就碎。明明冷得像冰，却会为一个包子停下脚步。明明是个杀手，却会接过陌生人递来的包子。王一博想：我大概疯了。一个杀手，一个要杀我的人，我却想把他藏起来。想给他买包子。想问问他手腕上的伤疼不疼。想问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肖战这边，情况比王一博想的更糟。

他回到二皇子府复命，任务失败了。二皇子的书房里点着上好的龙涎香，烟雾缭绕。二皇子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但那双眼睛看着肖战的时候，闲适底下全是阴鸷。

“你去了三个月。”二皇子的声音很平，“杀了几个？”

肖战跪在地上，低着头：“一个也没杀。”

“一个也没杀。”二皇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站起来，走到肖战面前，蹲下身，捏住肖战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二皇子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让肖战后背发凉。

“你舍不得杀他。”二皇子轻声道，“是不是？”

肖战抬头歪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他不懂什么是“舍不得？”

二皇子的手从他下巴滑到面巾上，指尖挑开面巾的系带。面巾落下来，露出那张脸。二皇子看着那张脸，呼吸重了一瞬。他伸手，拇指摩挲着肖战的嘴角的小痣，力道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张脸，”二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迟早要坏事。”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药柜前，取下一个青瓷瓶。肖战看到那个瓶子，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他认得那个瓶子。那是二皇子用来惩罚他的药。那种药会让他变得异常敏感，皮肤碰什么都像是火烧，连衣料的摩擦都像是刀割。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软，变得不像自己的。更可怕的是，那种药会让他失去对情绪的控制，会让他哭，会让他求饶，会让他发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发出的声音。

二皇子倒出一粒药丸，捏在指间，走到肖战面前。

“张嘴。”

肖战咬着牙，没有动。

二皇子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一手捏住肖战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他捂住肖战的嘴，逼他咽下去。肖战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但药丸还是滑了下去。药入喉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开始变了。先是热，从胃里烧起来的，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变薄，变烫，衣料的每一次摩擦都让他想蜷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得急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二皇子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慢条斯理地看着他。他看着肖战蜷缩在地上，看着他的脸因为药性而泛红，看着他的眼睛里涌上水光，看着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二皇子的目光从肖战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滑到他因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给你用药吗？”二皇子的声音很轻，“不是为了惩罚你没有完成任务。是为了让你记住，你这具身体，只有本王能碰。你去了边关三个月，见了不该见的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肖战蜷缩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觉得好热，好难受，眼泪不停地流。他想把自己缩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二皇子放下茶盏，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手指从他眼角抹过，揩下一滴泪。二皇子将手指放到唇边，尝了尝那滴泪。

“咸的。”二皇子说，“你每次被灌了药，泪都是咸的。清醒的时候，你的泪是苦的。有意思。”他的手往下滑，滑过肖战的脖颈，滑到锁骨。二皇子低头，咬住肖战的肩膀，齿尖刺破皮肉，血渗出来。他吮吸那点血，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佳酿。

肖战疼得发抖，但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压在里面。只有眼泪还在流，不停地流。二皇子抬起头，唇边沾着他的血。他看着肖战那张被药性折磨得泛红的脸，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轻声道，“碰不得。一碰就碎。”

他站起来，回到书案后，重新端起茶盏。他不再看肖战，只是说了一句：“去药池里泡着。两个时辰。自己数着。”

肖战蜷缩在地上，过了很久才勉强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步态不稳，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听到二皇子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肖战。你记住。你这条命，你的身体，你的血，你的一切，都是本王的。本王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接着。本王不给你的，你想都不要想。”

肖战没有回头。他走到药池边，脱下衣裳，走进池中。药汁浸透全身，那种刺痛反而让他从方才的药性中清醒了几分。他靠在池边，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他想起王一博。想起王一博递给他的那个包子。想起王一博看他的那双眼睛。王一博的掌心很热。那是他这三个月里，唯一不觉得冷的时候。肖战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药池里，和药汁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心口疼。

与此同时，王一博那边出了事。

山匪忽然消失了。王一博派人去黑风峡查看，斥候回来禀报，山头的营寨被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山匪死伤无数，尸体被扔进了峡谷深处。王一博率人上山搜寻，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活口，没有痕迹，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查的东西。直到第三天黄昏，王一博站在山匪头目的营帐废墟中，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极淡，但他认得。是异香。是肖战的异香。王一博蹲下身，在灰烬中翻找。他找到了一块碎布，黑色的，上面有烧焦的痕迹，但还残留着那股异香。王一博将碎布攥在手里，心脏狂跳。肖战来过这里。山匪，是肖战灭的。为什么？因为山匪是二皇子的人？还是因为，山匪是他自己的任务？或者——王一博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因为山匪袭击过王一博的巡逻队，所以肖战替他除了？

王一博不敢想。但他已经想了。

王一博站起来，看向西北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肖战走了。任务失败了，他回去了。回那个每夜取他血的地方。回那个把他当药罐子的地方。王一博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攥着那块碎布，指节发白。

“将军，”肖瑾站在他身后，“该回营了。”

王一博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风从峡谷中灌上来，吹动他的衣袍。他看着京城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那个已经不在的人说的。

“我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