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材古井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消散在空气里。
雾里的唢呐声还没停。
短暂的失重感褪去，双脚重新踩上满是碎石的黄泥地面。
苏念攥紧折叠刀，指节绷得发白。那声音从荒村方向一层层压过来，越来越近，还夹着纸钱摩擦的沙沙声。
他刚站稳，手臂就被人一把攥住，力气很大，拽得他一个趔趄。
“别愣着。”顾淮说，“站在明处，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话音没落，苏念视野边缘弹出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屏。
【第一层副本·荒村 已载入】
【主线任务：揭开十三人的秘密】
【时限：今夜天亮之前】
【警告：漠视副本规则，将直接抹杀】
【荒村生存规则】
一、入夜之后，不要长久直视土屋窗户后的人影。注视会唤醒它们的注意。
二、夜里尽量不要发出过大声响。喧哗会引来游荡的村民。
三、看见村口木牌，请遵守上面书写的告诫。木牌上的字，会随深夜变化。
四、非必要，绝不可靠近村中央那口被木板封死的古井。
【隐藏提示：村里一共有十三个人。但十三这个数字，本身就是秘密。】
光屏闪烁两下，化作细碎光点消散。
苏念下意识环顾四周，预想之中大批闯关者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只有我们两个。”顾淮低声开口，眉头紧锁，“副本空间把其余进入本场的人打散了，没有集中投放在同一个位置。他们应该被分散到村子各处的土屋，我们未必能遇上。”
苏念心中一沉。
系统提示写着村里一共有十三个人，可眼下看得见的活人，就只有他和顾淮。剩下十一个，究竟是别的闯关者，还是别的东西？那句“十三这个数字本身就是秘密”，沉甸甸压在心头。
夜色沉沉压落下来，厚重得仿佛浸透寒意的黑布，将整片荒村严严实实地笼罩。
村口木牌上，只有两个字：别出声。
苏念和顾淮双双踏进村子的那一刻，周遭的气温骤然暴跌，刺骨的冷意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四下一片死寂，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虫鸣，就连寻常山野该有的细碎响动都彻底消失，仿佛所有活物的声响，都被这片土地悄无声息吞噬。空气中弥漫着厚重潮湿的土腥味，还混杂一缕若有似无、腐烂发酵的怪异恶臭，隐隐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在此刻又凉了下去，可苏念后颈发紧，有一种说不清的本能正在体内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底下，正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这里不对劲。”顾淮快步走在前方，指尖握紧短刀，身体微微绷紧，压低了嗓音提醒身旁的苏念，“刚刚的规则你都看见了，每一条都不能大意。
苏念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整座村落的布局，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村子正中央矗立着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树皮大块大块剥落，扭曲虬结的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夜空，如同无数干枯惨白的手指。老树一旁，静静卧着一口古井，井口被厚实的木板死死钉封，看不见井底下藏着什么秘密。以枯树与古井为圆心，环绕排布着十三座破败陈旧的土屋。
十三。
苏念在心底默念。隐藏提示不断在脑海盘旋。十三间屋子，对应“十三个人”，可那些窗后坐着的，真的全部都是人吗？
“你看那边，屋子里有光。”顾淮抬手指向前方。
不只是一间，十三间土屋，窗内竟全都亮起了灯火。那并非寻常人家温暖的暖黄光亮，而是一种诡异惨淡的绿光，泛着死人眼白般的冷寂。绿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映出来，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坐着一道干瘦单薄的人影。
他们不走动，不交谈，安安静静地伏在桌边，如同泥塑木雕，十三道身影的姿态，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不要长时间盯着窗户看，对应第一条规则。”顾淮伸手一把拽过苏念，将他拉到墙体的阴影死角，语气凝重，“这些第一层副本里的住民，白天蛰伏隐匿，只有入夜之后才会行动。视线注视会被它们感知到，盯得太久，就会被盯上。我们分不清窗后的影子，究竟是幸存的其他闯关者，还是已经异化的村民。”
苏念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与不适感，跟随着顾淮，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摸进村东头唯一一间没有亮起绿光的空土屋。
屋内积了厚厚一层灰尘，脚步落下就扬起细小的尘雾。房中陈设简陋破败，只剩一张塌陷大半的破土炕，还有一条桌腿残缺、歪歪斜斜的旧木桌。两人搬来粗重的木棍，死死抵住房门，隔绝屋外的未知危险。苏念卸下背上的背包，翻出两块压缩饼干，分出一半递给顾淮。
“先吃一点补充体力。”苏念咬下一口干硬的饼干。
顾淮接过饼干，目光落在苏念的手腕上，眉头微蹙：“你的手环刚刚传送的时候就有异样，在这个副本多留意它的变化。其余被打散的玩家，副本空间隔绝了我们之间的联系，短时间内大概率不会碰面。”
苏念低头瞥了一眼漆黑安静的手环，轻轻点头。
“咔哒。”
一声清脆突兀的响动，骤然从屋外街道传来。
苏念咀嚼的动作猛地僵住，瞬间屏住全部呼吸。他微微俯身，透过窗纸上破漏的小洞向外窥探。
空旷的土路上缓缓走来一道身影，是个佝偻脊背、身着灰布长衫的老人。手里提着一盏飘出幽幽绿光的纸灯笼，步伐僵硬得吓人，每一次抬脚落下，脚踝都弯折成一个违背人体常理的诡异角度。老人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黑雾，朦朦胧胧裹住他的身形。
当它行到两人藏身的这间屋子墙外，前进的脚步忽然完完全全停住。
佝偻的身躯缓缓转动，整张脸正对上窗户的破洞。苏念看得一清二楚——这张脸上没有眼窝，没有鼻子，只有一道裂开到耳根的嘴巴，被粗糙发黑的粗线密密缝合。
它没有眼睛，却好像透过纸洞，直直望进了屋内苏念的身上。
隔着薄薄一层窗纸，缝合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喉咙溢出老旧风箱漏气一般，断续又嘶哑的嗬嗬声响。
冷汗瞬间浸透苏念的掌心，他指尖绷紧，精神力丝线悄然在指尖蓄势。只要对方敢破门闯入，他便会毫不犹豫催动力量绞杀眼前的怪物。
可老人仅仅在墙外伫立数秒，便僵硬地转过身，提着绿光灯笼，继续拖沓着步子，朝着村子中心古井的方向慢慢挪去。
“它往井那边去了。”顾淮凑到苏念耳边，用气音小声说道。
苏念抬眼望向村中大道，这才发现，街道上远不止刚刚那一个灰衣老人。
剩下十二间土屋的门相继打开，十二道人影陆续走了出来。男女老少各不相同，可所有人手里都提着同款的绿色纸灯笼，迈着一模一样僵硬麻木的步子，如同没有自我的行尸，朝着中央古井汇聚。
十三道身影，团团围住钉死木板的井口，安静伫立，一动不动。
“它们在干什么？”苏念压着声音问道，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重。他心底掠过一个可怕猜想：那些分散开来的别的闯关者，会不会已经变成了它们其中一员。
“祭井。”顾淮的脸色沉得厉害，眉头紧紧皱起，“副本第一层的怪谈，大多存在一个核心源头。按照规则，我们不能贸然靠近古井，但今晚我们必须搞清楚两件事，井底究竟封印着何物，还有‘十三个人’背后埋藏的秘密。”
夜色愈发深沉，屋内冷得如同冰窖，寒气顺着裤脚不断向上攀爬，冻得人四肢发僵。苏念忽然想起进村时村口立着的木牌，方才牌子上写的还是“别出声”，此刻隔着远远的夜色，隐约能看见木牌字迹已经变成血淋淋的三个大字：别回头。正好印证第三条规则——木牌文字会随深夜改变。
就在苏念打算和顾淮低声商议接下来的探查对策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突兀地钻进耳朵。
刺啦……刺啦……
是坚硬物体抓挠木板的摩擦声。
可怕的是，声音并非来自门外，而是来自脚下的地底。
苏念浑身一凛，迅速低头看向身下的土炕。土层底下，仿佛有体型庞大的东西正在来回爬行。伴随着刺啦刺啦的抓挠，脚下地面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震颤。有好几次，那刺耳的声响就近在脚底，近得仿佛薄薄土层之下，就有一双长满倒刺的巨手，正疯狂向外抓挠。
“苏念……”顾淮的呼吸骤然急促，瞳孔收缩，死死盯住房门的方向，“门外……”
苏念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本该已经聚集在古井边的灰衣老人，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紧紧贴在了门板外侧。那张缝合嘴巴的怪脸，在窗纸上投射出一道扭曲修长的黑影。
而恐怖还远不止于此。
窗纸上，第二张惨白的面孔浮现，紧接着第三张、第四张……一张又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密密麻麻贴满整扇窗户。
那十三道围在古井旁的鬼怪，竟然全部来到了这间小屋外面。
它们没有立刻冲撞破门，只是将整间土屋围得密不透风。没有双眼的面皮，齐齐对准屋内两人藏身的位置。
下一秒，十三道声音叠在一起，化作尖锐诡异的齐声低语，穿透破旧窗纸，直直钻向人的耳膜。
“出来……”
“井底……好冷啊……”
“换你们……下去了……”
“别听！闭气！”顾淮当即伸出手按住苏念的肩膀，手掌直接捂住他的双耳，试图隔绝这些蛊惑的呢喃。
可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回荡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苏念左手腕猛然传来一阵灼烧般滚烫的痛感。他垂首看去，原本漆黑沉静的手环，此刻正不断闪烁刺目的暗红色光芒。屋内中央平平无奇的泥土，像是被烈火煮沸一般，不断翻滚翻涌，一道暗红光柱冲破土层直冲屋顶，血色红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一股狂暴、古老又充满毁灭气息的精神力从地底喷涌而出，那是被长久囚禁于地下的存在，正在疯狂撕扯束缚自己的封印。
【警告！检测到隐藏契约对象‘上古噬魂兽’。强制契约将在宿主生命值低于30%时启动！】
“怪物的本体就在井底！它盯上你了！是被你召唤师的气息吸引过来的！快走！”顾淮一把攥住苏念的手腕，想要带着他冲破包围逃离。
苏念忍受着精神力冲击带来的脑袋剧痛，一瞬间想通部分真相。
那十三只鬼怪，哪里是在举行祭祀井神的仪式。
它们，一直在用自身的存在作为代价，镇压困在井底的噬魂兽。
而如今，镇压已经快要失效，地底的怪物，已经嗅到了身为召唤师的他的气息。至于系统说的十三人，那些被副本打散的其他闯关者，或许就藏在这个数字谜团之中，真相依旧模糊。
“已经来不及了。”苏念脑袋阵阵抽痛，却反手牢牢扣住顾淮的手腕，无数细密的精神力丝线自他体内爆发，飞速蔓延，缠绕向房梁与屋子四周的墙体。
轰隆——！
沉闷巨响自地底轰然炸开，整座土屋剧烈摇晃，尘土簌簌从房梁坠落。屋外的十三只怪物爆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拼尽全力疯狂撞击门板。
砰！砰！砰！
每一次猛烈冲撞，门板的木板就碎裂一分，那根用来抵门的木棍已经被压得弯曲到极限，随时都会断裂。
轰——！
门板彻底崩碎的刹那，汹涌的暗红色光芒席卷吞没整个房间，周遭一切，尽数坠入无边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