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到底是谁
从南疆秘境回来后，沈栖梧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那三头元婴期守剑兽不是普通妖兽。她后来翻了典籍，守剑兽认主，只守一种人的剑——上古剑修血脉。谢砚白一个金丹期，单挑三头守剑兽还游刃有余，剑法路数也和她教的九霄仙宗剑诀不完全一样，有几招起手式，她从未见过。
她没问。但开始留意。
第一处不对劲，是他对灵力的感知。某日凌霄峰来了一位别宗长老做客，那位长老身上带了一件品级不低的护身法器，灵力波动收敛得极好，连沈栖梧都是走近了才察觉。谢砚白端茶进来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精准地落在那长老腰间，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事后沈栖梧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什么？”他一脸茫然。
“那长老的法器。”
“哦，那个啊。”他给她续茶，语气随意，“弟子就是觉得他腰上那块玉晃眼，多看了一眼。”
沈栖梧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那块玉灵力内敛，根本不可能“晃眼”。
第二处，是他对某些古文的熟悉。凌霄峰藏书阁里有几卷上古残卷，字迹晦涩，宗门里能读懂的人不超过三个。某日她发现谢砚白从藏书阁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她前几天刚放回去的残卷。
“你看得懂？”
“看不懂啊。”他把残卷递还给她，理直气壮，“弟子就是觉得上面的图画得挺好看，拿来描着玩的。”
沈栖梧展开残卷看了一眼。上面是上古剑阵的阵图，密密麻麻的符文里，有几个关键节点被人用朱砂笔轻轻圈了出来。
她抬头看谢砚白。他正低头整理书架，后颈露出一小截，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干过。
第三处最让她在意。宗门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上，九霄仙宗请了各宗观礼，谢砚白作为凌霄峰首徒站在她身侧。大典进行到一半，他忽然往她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师尊，对面那个穿黑袍的老头，弟子不太喜欢他。”
沈栖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北荒魔宗的观礼长老，修为深不可测，但今日收敛了魔气，扮作普通散修混在人群里，连掌门都没认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是魔宗的人？”
谢砚白偏了偏头：“弟子说不上来，就是闻着味儿不对。”
沈栖梧沉默了很久。
那天回凌霄峰后，她把人叫到跟前：“谢砚白。”
“弟子在。”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砚白抬起眼，和她对视了几息，然后慢慢弯起眼睛：“师尊想听什么？”
“你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身上会有剑修血脉。”沈栖梧语气平静，“想清楚了再答。”
洞府里安静了好一阵。谢砚白低下头，沉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久。沈栖梧以为他要编瞎话糊弄过去，却见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枚碎裂的玉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她认得的纹样——北荒谢氏。
上古剑修世家，三百年前一夜覆灭，全族无一幸免。修真界以为谢氏血脉早已断绝。
“弟子没说谎。”谢砚白把玉牌收回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弟子确实无家可归，穷得很。只不过……穷的不是灵石。”
沈栖梧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蹲在门口翻空灵石袋的样子。那会儿她以为他在耍赖。
现在想想，一个背着灭族血仇的人，大概只有在装穷撒娇的时候，才能喘口气。
她没追问下去，只说了一句：“玉牌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谢砚白抬眼，眼尾有点红：“师尊不赶弟子走？”
“赶你走，谁给我挣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弟子遵命。”
——但纸包不住火。
没过几天，沈栖梧在藏书阁顶层翻旧档，翻到一卷《北荒纪事·残篇》。纸页发黄发脆，字迹模糊，但有一段话让她停住了手：
“……谢氏满门三百七十四口，一夜尽殁。火起时无人逃出，唯幼子一人不知所踪。事后北荒魔宗称‘谢氏通敌，罪有应得’，然查无实据。九霄仙宗时任掌门曾遣人往查，归者三人，皆闭口不言，未几相继病故。此事遂成悬案。”
沈栖梧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然后翻到卷末，找到一行小字批注，笔迹潦草，像是偷偷写上去的：
“谢氏之祸，非魔宗独为。宗内有人，与魔宗通。”
她合上卷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把谢砚白叫到跟前：“你知不知道谢氏灭族那晚，到底是谁动的手？”
谢砚白正在给她泡茶，手稳稳当当的，茶水一滴没洒：“弟子那时候才几岁，记不清了。只记得火很大，有人把弟子塞进一口枯井里，说‘别出声’。”
“谁？”
“不知道。那人蒙着脸。”他把茶盏递过来，语气平平的，“弟子在井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整个谢家只剩灰了。”
沈栖梧接过茶，没有喝：“宗门旧档里写，当年九霄仙宗派人查过这件事。去的人回来之后相继死了。”
谢砚白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弟子才来的九霄仙宗。”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难得没了笑意，“弟子想知道，当年那三个人到底查到了什么，又是谁让他们开不了口。”
沈栖梧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当初为什么赖在凌霄峰不走。三百年不收徒的栖梧仙尊，在宗门里出了名的孤僻，不结交、不应酬、跟谁都不亲近——恰恰是最好利用的跳板。一个被师尊护在羽翼下的徒弟，可以在宗门里自由走动，没人会多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拜师第三个月。”他老实交代，“藏书阁的钥匙是弟子偷配的。师尊罚弟子抄《清心咒》，弟子就趁抄书的功夫翻旧档。”
沈栖梧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说心脉有旧伤、灵石花光了、屋顶漏雨，都是装的。”
“也不全是。”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弟子确实穷。谢家的东西一样没带出来，就剩那块碎玉牌。”
沈栖梧没说话，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旧木匣，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我昨晚从顶层带下来的。”她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三份泛黄的遗书，字迹各不相同，落款都是当年去北荒查案的那三个人，“他们死前都留了东西。只不过被当时的掌门压下来了，一直封在藏书阁顶层。”
谢砚白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纸页时微微发颤。
第一份遗书只写了一句话：“谢氏灭族，有内应。内应在长老会。”
第二份写了一个名字，但被水渍洇花了，只能辨认出姓氏是“陆”。
第三份什么都没写，只画了一幅图：九霄仙宗后山的地形，某个位置打了个叉。
谢砚白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后山那个位置……就是师尊当初捡到弟子的地方。”
沈栖梧点头：“我知道。”
“所以师尊当年不是碰巧路过。”
“我是去找一味灵药。”沈栖梧的语气很平，“那味灵药只长在后山断崖下面。但那天我到了崖底，药没找到，倒是捡了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谢砚白把遗书轻轻放回木匣，抬起头：“师尊信弟子吗？”
“信不信，看你怎么做。”沈栖梧把木匣盖上，“当年去查的人死了三个。你打算怎么办？”
谢砚白想了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把刚才那副沉重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弟子打算——继续装可怜。”
“……什么意思？”
“师尊想啊，弟子要是个老老实实的乖徒弟，谁会防着弟子？”他凑近一点，声音又软下来，“弟子越可怜、越没用、越离不开师尊，那些人就越觉得弟子不成气候。等他们放松了，弟子再去查，不就容易多了？”
沈栖梧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的表情，沉默了三秒：“……所以你在凌霄峰装了三年可怜，也不全是装的？”
“师尊教的嘛，听师尊的话。”他笑得乖巧，“师尊让弟子抄《清心咒》，弟子就抄。师尊让弟子省着花灵石，弟子就省。师尊让弟子别惹事，弟子就——”
“行了。”沈栖梧抬手打断他，“你打算从哪儿查起？”
谢砚白收了嬉皮笑脸，指了指木匣里第二份遗书上那个被洇花的“陆”字：“长老会里姓陆的，如今还在的，只有一个人——戒律堂首座陆长渊。”
沈栖梧皱起眉。
陆长渊，九霄仙宗戒律堂首座，三百年前那桩旧案发生时他还只是个执事弟子。如今他在宗门里德高望重，连掌门都要让他三分。
“弟子查过了，当年那三个去北荒的人死后，是陆长渊接手了他们的遗物。”谢砚白说，“遗书能留到现在，要么是他没发现，要么是他故意留着。”
“你觉得是哪种？”
“弟子希望是第二种。”他笑了一下，“那样的话，他可能也在等一个人去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