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开始
I stretch my hand, but my grip just gives out
伸出手来,却也落了空
列车在减速,车厢微微晃动了一下。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循环,但窗外那种死气沉沉的黑夜已经被彻底撕裂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霓虹与璀璨的灯火。高架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聚成了一条条金红色的光带,远处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是一头头沉默的巨兽,玻璃幕墙折射着这座不夜城的纸醉金迷。
这就是魔都。
李子昊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那张黄黑疲惫的脸。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魔都音乐大学,全网爆红的光明之盾,还有他李子昊,谁能想到呢?所有人都是从那个破败潮湿的小县城里走出来的。可如今,有人踩着他的骨头爬上了高楼,而他像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又灰溜溜地回到了这座绞肉机一样的城市。
“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请所有旅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头顶的广播声响起,但李子昊敏锐的听觉,还是不可抑制地捕捉到了后方座位上两个女生的低声交谈。
“哎,你抢到‘光明之盾’下个月巡演的票了吗?”
“没呢,秒空!苏凌现在真的太火了,她那把嗓子简直绝了。而且听说他们乐队现在换了新主唱之后,风格越来越流行,特别抓耳。”
“是啊,谁能想到一个县城出来的草根乐队,现在能火成这样。那个新主唱长得也帅……”
“光明之盾”这四个字,就像是四根生锈的铁钉,毫无预兆地、狠狠地钉进了李子昊的耳膜。
他正在摘耳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苏凌在天台上那高高在上的嘴脸、那份被撕碎的合同、那个被新人顶替的舞台、以及他被毁掉的喉咙……所有肮脏的、腐烂的记忆,像一窝毒虫一样,顺着他的神经瞬间爬满了全身。
胸口那种沉闷的窒息感又涌了上来。
他原本只是想面无表情地把耳机重新拉下来,盖住这些让他恶心的八卦。他告诉自己,算了吧,你现在是个连高音都唱不上去的废物,计较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张一直紧闭着、疲惫不堪的嘴唇,鬼使神差地动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黄黑色的颓废,却极其突兀地穿透了车厢的嘈杂,传到了后面那两个女生的耳朵里。
“光明之盾,就是个垃圾乐队罢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连李子昊自己都愣住了。
前面的座位突然安静了。
那两个女生显然没料到前面这个看起来死气沉沉、戴着全封闭耳机的高个子男生会突然搭腔。更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极其冷漠、甚至带着鄙夷的语气,直接炮轰她们心里的神级乐队。
“你谁啊?有病吧?”其中一个女生回过神来,皱起眉头,语气不善地回了一句。
旁边那个女生嫌恶地看了一眼李子昊那个脏兮兮的黑色背包和那副颓废的模样,赶紧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别理他,看他那副穷酸样,估计就是个不懂音乐的白痴,我们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两个女生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白痴?”李子昊在心里扯了一下嘴角。他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只是把那个厚厚的黑色耳机重新死死地扣在脑袋上。世界再次被物理隔绝,他闭上眼睛,把那些恶心的八卦和城市的喧嚣全都挡在外面。
“列车前方到站,终点站到了……”
列车缓缓停稳。李子昊背起那个黑色的背包,顺着人流挤下了车。
从冷气充足的车厢踏入魔都站台的一瞬间,一股裹挟着尾气和热浪的狂风扑面而来。那股熟悉的、属于大城市的、令人窒息的燥热感,瞬间将他包围。
他没有往出租车上客区走。那边排队的人群像贪吃蛇一样绕了十几个弯,铁马栏杆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腿酸。他把包垫在脚后跟,就这么大剌剌地靠在柱子上,重新点开了打车软件。
排队人数:148人。
预计等待时间:50分钟。
“操。”他又低声骂了一句。
换做平时,他可能早就冷着脸去坐地铁了,但他现在真的不想动。肩膀被背包带勒得发麻,那种属于小县城的疲惫感,似乎随着高铁的减速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宁愿在这儿靠着柱子站到天荒地老,也绝不多走半步路去跟那些黑车司机扯皮。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接单的网约车终于停在了不远处。李子昊直起身,拎起包,面无表情地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小伙子,去魔音大南校区是吧?”司机师傅热情地招呼了一声,顺手点开了车载音响。
劣质的车载音响里,瞬间传出了一段极其抓耳、但也极其流于俗套的流行电音前奏,紧接着,是一个高亢女声的吟唱。
李子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是‘光明之盾’去年新发的专辑,听说是为了迎合市场改的风格。我跟你说,这首歌最近在网上可火了……”司机师傅一边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一边美滋滋地介绍着。
李子昊盯着前排的中控台,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
他猛地探出半个身子,越过前排座椅,伸出手,极其粗暴地一巴掌拍在了中控屏上,直接按下了切歌键。
“哎哎哎!小伙子你干嘛!”司机被吓了一跳,方向盘都晃了一下。
“换台。”李子昊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不听这种垃圾。”
“你这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子昊那张阴沉的脸,本来想发火,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脾气真大”,默默地调到了个交通广播。
车厢里终于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