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
“知道了。”李子昊应了一声，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饭菜香飘了过来。他妈正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副鬼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他妈把汤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些心疼的抱怨，“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也黄得吓人。赶紧去洗手间洗把脸，把头发理一理，出来好好吃顿饭。去了大学，可不能再这副邋遢样了。”
李子昊没有反驳，顺从地走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白炽灯有些老化，光线一闪一闪的。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某个阴暗地窖里爬出来的活鬼。
整个暑假都闷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不见阳光，加上长期熬夜、烟抽得凶，他的肤色变成了一种很不健康的黄黑色，像是那种被劣质香烟熏久了的蜡黄，透着沉沉的黑气。脸颊瘦削，下颌线凌厉得像刀锋。头发因为太久没剪，长得盖住了眼睛，乱糟糟、油腻腻地搭在额头和脖颈处。
那双眼睛从凌乱的碎发下透出来，没有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朝气，只有一种熬干了心血后的、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凉的自来水顺着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滑落，冲淡了一点那层病态的暗沉，却洗不掉他眼底的疲惫。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觉得有点可笑。
苏凌说得对，他除了这张脸，除了这具还能喘气的身体，又还剩下什么东西呢？他的才华被冠上了别人的名字，他的嗓音被那场事故毁得彻底。他现在，不过是一个空有皮囊、在烂泥里打滚的躯壳罢了。
他随便扯了条发硬的毛巾擦干脸，用手抓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房间，他没有去客厅吃饭。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早就收拾好的黑色大背包，走过去拎起来，单肩背上。然后，趁着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爸爸还没下班回家的空档，他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直接推开了家里的大门。
江南小县城的八月，空气里像是吸饱了水，闷热、潮湿，黏在人身上甩不掉。
他走到路边，靠在落满灰尘的电线杆上，等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妈发来了一条微信，没有多问一句他要去哪，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连饭都不吃就走。
只有一条冷冰冰的系统转账提示：【微信转账：8000.00元】。
下面跟着一句很简短的话：“到了学校安顿下来发个信息。钱不够再跟家里说，在那边好好学。”
李子昊看着屏幕上那8000块钱，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这些钱，大概是她省吃俭用很久才攒下来的。他最终还是点了接收。
加上这个暑假他没日没夜、像台机器一样接单写歌赚的11500块，他现在的微信余额里，有两万块钱了。这对一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学生来说，算是一笔巨款。这是他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靠廉价出卖自己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旋律换来的钱。
但是，站在这条有些破旧的马路边，听着不远处菜市场传来的讨价还价声，看着远处灰蒙蒙、压得极低的天际线，李子昊突然觉得胸口一阵说不出的发闷。
县城太小了，小得让人窒息。
这里的街道破旧，这里的人只关心柴米油盐。这里没有顶级的录音棚，没有懂他那些复杂和弦的人，甚至连网络上的背叛和算计，在这里都显得像是一场遥远而滑稽的闹剧。他在这座县城里，就像是一条被困在死水池塘里的鱼，无论怎么挣扎，水面也只是一片死寂。
他想逃离这里。这种念头迫切得像是一场高烧。
李子昊在手机上叫了一辆车，报出了“高铁站”三个字。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颠簸着，车窗外的风景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蒙着一层灰。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直到那辆熟悉的复兴号列车停靠在站台，他背着那个黑色的背包，顺着人流走上车厢，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靠窗座位。
“呜——”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驶出了站台。
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地向后掠去。那些低矮的平房、连绵的农田、那些他看了十几年的县城缩影，被速度切割成模糊的色块，狠狠地抛在脑后。
这辆列车将带他穿过漫长的原野，驶向那座钢筋铁骨的繁华之都——魔都。
李子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边是几抹颓废的晚霞，显得无精打采。
他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了那个盒子。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在暑假结束前狠下心才买的全封闭式头戴耳机。黑色的，沉甸甸的，耳罩厚实地压下来，能把外界所有的杂音都物理隔绝。
他把耳机戴在脑袋上。世界瞬间安静了。列车轮轨撞击的哐当声、邻座小孩的哭闹声、车厢连接处售货员的叫卖声，全都被那层厚厚的海绵闷死在外面。
他按下了播放键。
没有暴躁的电子乐，没有复杂的合成器。一段冷冽、空旷、带着强烈混响的吉他前奏在耳朵里铺开，紧接着，低沉的、近乎呢喃的嗓音贴着耳膜响了起来。
李子昊闭上眼睛，整个人陷进了座椅里。
车窗外的光暗了下来，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耳机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开他胸口那块早就烂掉的痂。
I walk this earth all by myself
我在人世间踽踽独行
I'm doing drugs, but they don't help
堕落，却没人帮我
My voice is nothing when I'm screaming out for help
大声呼救也没人回应
I stretch my hand, but my grip just gives out
伸出手来，却也落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