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八月底的魔都,暑气依然没有消散。
房间里没开大灯,厚重的窗帘把外面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电脑屏幕幽冷的蓝光打在李子昊的脸上,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子拉碴,身上那件黑色的T恤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整间屋子乱得像个垃圾场。外卖盒子在桌角堆成了小山,地上散落着废弃的曲谱和几根断掉的音频线。
这个暑假,他几乎没怎么出过这个房间。
那天从高中天台下来之后,他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他不想跟任何人联系,彻底切断了和“光明之盾”有关的一切社交。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接各种乱七八糟的私活,给那些不知名的网络歌手写词、编曲、做Beat。
苏凌说得对,以他的脑子,给别人写口水歌也能活得不错。
他现在写歌只有一个目的——赚钱。不管多烂的词,多俗的和弦,只要钱给够,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他似乎把所有的灵魂和骄傲,都随着那份被撕碎的合同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电脑屏幕上的微信窗口亮了一下。
和他对话的是一个叫“小鹿”的女生。这女生是个独立音乐人,前几天通过论坛找到他,发了几首自己写的词。李子昊扫了一眼,词写得挺有灵气。他难得没有敷衍,花了一个通宵,给这首词配了一段极其抓耳的旋律,做了一个很高质量的Demo。
他把Demo文件发了过去。
这一次,对面没有秒回。
李子昊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屏幕又亮了。
小鹿发来了一段很长的话:
“昊哥,Demo我听了,真的特别特别好听,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但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实在见底了,连吃饭都成问题。你看能不能先给我打个折?或者我下周去找个兼职,下周连本带利一起付给你行吗?求求你了,我真的特别需要这首歌,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李子昊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求求你”,转打火机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他盯着那个聊天框,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个极其熟悉的画面。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个深夜。那时候,他也曾遇到过这样一个女生。那女生在屏幕那头,用着极其相似的卑微语气,近乎哀求地对他说:“求求你了,帮帮我吧,这首曲子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现在真的没有钱,以后我一定……”
那时候的李子昊是怎么做的?
他心软了。他甚至觉得,大家都是在这个泥潭里挣扎的苦命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他不仅熬了几个大夜帮她精修了编曲,还把核心的合成器音轨双手奉上。
可是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生踩着他的心血往上爬,站上了光鲜亮丽的舞台。而他,连带着他那点可笑的同情心,被当成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那场惨烈的背叛,就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他的喉咙上。
“求求你了。”
多么熟悉的字眼。
李子昊看着屏幕,眼底最后那一丝温度彻底冷了下去,变成了一片死寂。他突然觉得有点恶心。同情?怜悯?在这个圈子里,谁会同情他?你穷,你没钱,那是你自己的事。你的才华如果连一顿饭都换不来,那就活该烂在电脑里。
李子昊伸出手,敲击键盘。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任何心软,只回了极其冰冷的两个字:
“不行。”
对面似乎急了,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大概是想发什么长篇大论来博取同情。
李子昊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完整的成品伴奏文件甩了过去。
“要就拿去,把尾款结清,别跟我废话。不付钱就拉黑。”
他切断了一切对话的可能,硬逼着对方把剩下的钱转了过来。看着微信钱包里增加的数字,李子昊心里没有半点波澜。他退出了那个音乐论坛,连同那个叫“小鹿”的女生,一起扔进了黑名单。
他现在不需要同情别人,因为他的善良,早就被那个曾经求他的女生,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咚、咚、咚。”
房间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冰冷的思绪。
“昊昊,出来吃饭了。”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温和。
李子昊愣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
自从他收到魔都音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之后,他妈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以前,只要看到他拿着耳机或者坐在电脑前搞那些东西,他妈就会直接推门进来破口大骂,说那是歪门邪道,说他不务正业,将来只能去街上要饭。为了这些,他们不知道吵过多少次架,甚至冷战过好几个月。
但现在呢?“魔都音乐大学”,这几个字就像一块免死金牌。在这个小县城里,那是个说出来能让街坊邻居高看一眼的名牌。他妈突然觉得,原来儿子不是在玩泥巴,儿子是真的能考上名牌大学的。
所以,她不再骂他了,甚至会小心翼翼地给他端水,敲门前都要先听听里面的动静。
李子昊看着这满地狼藉的房间,看着电脑屏幕上刚收到的转账记录,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知道了。”他冲着门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随后站起身,踩着满地的废纸,走过去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