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鸡蛋面
王一博是被汗泡醒的。
后背潮乎乎地贴在床单上，T恤湿了半截，被子裹得死紧，他蹬了两脚才把自己从被窝里扒出来。床头柜上搁着半杯凉水，退烧药的盒子压在手机下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板的微信：“好好歇着，明天再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他没给老板发过消息。锁屏，又解开，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肖战的头像昨天半夜给他发了一条：“帮你请了假了。粥十点送到。醒了吃了药再睡。”
王一博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坐起来。头疼比昨晚轻多了，嗓子还有点干，身上没劲，但脑子不迷糊了。他把湿T恤脱了，换了件干净的，趿拉着拖鞋推开房门。
一股糊味飘过来。
王一博站在走廊口，鼻子抽了两下，顺着味儿往厨房看。肖战背对着他站灶台前面，袖子撸到手肘，手上一双洗碗的胶皮手套，正拿铲子在一个锅里搅来搅去，铲子碰到锅底发出闷响，像刮锅巴。旁边的垃圾桶没盖盖子，里面扔着两只黑糊糊的锅底，黑得跟炭似的，一个比一个惨。
王一博靠在走廊墙边，看了一会儿。
肖战没发现他。他把火关了，盛了一碗东西出来，端到眼前端详。那碗东西表面坑坑洼洼的，米粒和米粒之间黏成一坨，中间还夹着没化开的白芯。他拿勺子舀了一口尝，嚼了两下，表情很复杂。
“你平时就是靠吃这个活到现在的？”
肖战猛地回头。王一博站走廊那儿，头发翘着，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比昨晚好多了。肖战下意识把碗往身后藏了一下，藏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太蠢，把碗放回灶台上：“你怎么起来了？”
“饿了。”
“粥在桌上。给你买的粥。”
“我看见了。潮汕砂锅粥。早上十点送到的。”
“那你吃了没有？”
“先喝这个。”王一博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刚盛的那碗东西，“这是什么？”
“粥。”
“什么粥？”
“广式软烂粥。”
“广式软烂粥？”王一博拿勺子戳了戳碗里那坨，勺子戳进去立住了，他转了下勺柄，勺子没倒，“你管这玩意儿叫粥？”
“火候没控制好。”
“你火候控制过吗？”
“我煮了两锅了。”
“垃圾桶里那俩锅怎么回事？”
“第一锅糊了。第二锅也糊了。这是第三锅。”
“第三锅你煮成这样，你锅没事吧？”
“锅没事。我拿水泡上了。”
“哪口锅？”
“就你平时炒菜那口。”
王一博走到灶台前面看了一眼那口锅。锅底黑了一层，中间一圈已经刷出来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铝面。他拿手指头蹭了蹭那个黑圈：“这锅我用了三年，你三天给我干废了。”
“还能用。”
“能用个屁。这锅炒菜一股糊味。”
“那我给你买新的。”
“你买新的之前先用这个。”王一博把火打开，倒油，把肖战切好的半个番茄倒进去翻炒，又把两个鸡蛋磕进碗里打散，蛋液倒进锅里。肖战站旁边看着：“你病刚好，我来。”
“你来什么？你来再做一锅糊的？”
“我做面。”
“面你也会做？”
“煮面条谁不会？”
“那你煮。”王一博把火关了，让出灶台，“你煮。我看着。”
肖战站灶台前面，开火，倒水，等水开。他翻了半天橱柜，找出一包挂面，回头问：“下多少？”
“两人份。你攥一把，大概就是一碗。”
肖战攥了一把搁锅里，水还没开。王一博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水开再下。”
“没开吗？”
“你自己看。”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锅边冒小泡，没到滚开的程度。他等着，王一博靠灶台边上没再说话。水开了，挂面下去，肖战拿筷子搅了两下，王一博又开口：“点水。加半碗凉水等它再开，重复两遍。”
“为什么？”
“你听不听？”
“听。”
肖战点了两遍水，王一博在旁边看着，点了一下头：“行了。捞出来过凉水。”
肖战把面捞进凉水盆里，王一博把炒好的番茄鸡蛋重新热了一下，倒了碗热水进去，汤色一下子红了。他把面捞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汤，撒了点葱花，两碗端到茶几上。
肖战坐下来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酸甜适中，鸡蛋嫩得跟豆腐似的。他没说话，低头又吃了一大口。
王一博坐对面，拿筷子挑了两根面，看他吃。
“你多久没正经吃饭了？”
肖战嘴里含着面，愣了一下：“我吃了。每天吃。”
“你天天吃外卖？”
“有时候自己做。”
“你做的那东西叫饭？”
“能吃就行。”
王一博没接话，吃了两口面。肖战吃得快，碗里汤都快见底了。王一博把自己碗里的面夹了一筷子过去：“你吃。”
“你还没吃呢。”
“我吃不完。”
“你刚退烧，多吃点。”
“我退烧了。”
“退了也得补。”
“你话真多。”王一博把面塞他碗里，“赶紧吃。吃完你洗碗。”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会儿。肖战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晚上上班去吗？”
“老板让我歇一天。”
“那你今天别出门了。外头凉。”
“我本来也没打算出门。”王一博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你下午上班？”
“周六。不用去。”
“那你今天干什么？”
“把锅刷了。”
“你刷锅，我打游戏。”
“行。”
吃完面，肖战把碗收了端到水池里。王一博坐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点开游戏，手停在匹配按钮上，没按。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肖战在水池前面洗碗，袖子撸上去，手腕露在外面，拿洗碗布沿着碗沿擦了一圈，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王一博看了几秒，按了匹配。
打完一局，肖战还在厨房。碗洗完了，在擦灶台。擦完灶台又擦抽油烟机，擦完抽油烟机又把水池边上的水渍抹干净。王一博把手机放下：“你擦完了没有？”
“快了。”
“你擦半小时了。”
“油垢太厚。”
“那是我三年的油垢。”
“所以我擦了半小时。”
王一博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别擦了。你越擦我越觉得你把我家当样板间。”
“你管这叫什么？”
“我家。”
“合租房叫家？”
“我住这儿。你也住这儿。叫家怎么了？”
肖战没接话，把抹布冲干净挂好，洗了手。转身看见王一博站在门口，脸色还有点白，但站着比昨天稳了。
“你以后发烧别硬扛。”
“我哪硬扛了？”
“你昨晚上差点烧傻了。”
“没傻。就是不想动。”
“不想动也得吃药。”
“你喂都喂了，还说。”
“我捏你下巴的事你别往外说。”
“我昨晚跟你说了别跟别人说。”
“我跟谁说了？”
“你说了。你昨天半夜坐那儿念叨，说什么‘捏了下巴还不让说’。”
肖战愣了一下：“我半夜没说话。”
“你说了。你趴椅背上打瞌睡的时候嘟囔的。”
“我嘟囔什么了？”
“你嘟囔‘这人不吃药跟小孩似的’。”
“我没嘟囔。”
“你嘟囔了。我听见了。”
肖战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搁：“你烧成那样还能听见我嘟囔？”
“我听见了。我还听见你说我猴屁股。”
“那是白天说的。”
“半夜你也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
肖战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掰扯这种死无对证的事。他走到客厅坐沙发上，王一博跟过来坐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王一博忽然问：“你以前在大城市，谁给你做饭？”
肖战看着手机屏幕，没抬头：“外卖。”
“天天外卖？”
“差不多。”
“没人给你做？”
“我一个人住。”
“你爸妈不管你？”
“他们离得远。”
王一博没再往下问。他把腿盘到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机搁膝盖上，游戏没点开，屏幕亮着待机画面。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你以前在大厂上班，中午吃什么？”
“公司食堂。”
“好吃吗？”
“一般。”
“那你还吃。”
“中午就一个小时，不吃食堂吃什么。”
“你同事不去外面吃？”
“去。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外面贵。食堂便宜。”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省钱省成习惯了。”
“省钱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自己省下来的钱，最后买了那口糊锅。”
“锅我赔你。”
“你赔我一口新的？”
“嗯。”
“我要好一点的。”
“多好？”
“三百块钱以上的。”
“你锅才多少钱？”
“我锅一百二。你弄坏了，赔个好的不过分吧？”
“不过分。”
“那行。你买。”
“我买。”
王一博又安静了一会儿。肖战刷了会儿手机，刷到一条微博，没头没尾的。他关了屏幕，看了眼王一博。他靠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困了？”
“没。在想事。”
“想什么？”
“想你那锅粥。”
“粥怎么了？”
“你煮三锅才煮成那样，你第二锅比第一锅强？”
“第一锅糊了。第二锅糊了底，上面还能吃。第三锅没糊，就是稠了。”
“你第一锅糊了扔了？”
“扔了。”
“第二锅呢？”
“也扔了。”
“第三锅你自己吃了？”
“嗯。”
“好吃吗？”
“不好吃。”
“不好吃你还吃。”
“我自己做的，我含着泪也得吃完。”
王一博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了两下，肖战皱眉看他：“你嗓子还没好。”
“没事。就是干。”
“喝水。”
“你管我喝水？”
“你管我管你喝水？”
王一博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坐沙发上，喝了两口，抱着杯子没放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肖战站起来把茶几上王一博喝剩下的粥盒收了，扔进垃圾桶。王一博看了一眼：“那粥挺贵的。”
“你吃了一半。”
“我吃不完。”
“你晚上热了接着吃。”
“你热。我不热。”
“你热。”
“你热。你热得比我好。”
肖战把垃圾袋扎紧搁门口：“你热个粥都不愿意？”
“我病刚好。”
“你刚说你退了。”
“退了也是刚好。”
肖战看了他一眼：“你坐这儿等我洗碗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病刚好？”
“洗碗跟热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洗碗你干，热粥我干。”
“那不都你干？”
“我病刚好。你干。”
肖战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我热。”
王一博把杯子搁茶几上，朝他笑了一下。肖战回屋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以后生病了别硬扛。买药的钱我出。”
“为什么你出？”
“你烧成那样我看着烦。”
“那你别看着。”
“你不出声我就不看着。”
“我以后发烧不出声。”
“那你烧傻了别怪我。”
“我傻了也不怪你。”
“你说的。”
“我说的。”
肖战关上房间门。王一博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游戏点开，匹配界面转了两圈，没点确认。过了两秒他把手机放下了，靠着沙发背，闭了会儿眼睛。厨房里传来肖战开冰箱的动静，微波炉嗡了一声。
王一博睁开眼，朝厨房喊了一嗓子：“热好了端过来！”
肖战在厨房回了一句：“自己来拿！”
王一博没动。过了半分钟肖战端着热好的粥出来，搁他面前，把勺子插碗里：“吃。”
王一博接过勺子，舀了一口。肖战坐旁边看着他吃，王一博吃了两口，拿勺子指了指碗：“比昨天那碗好吃。”
“那不是我做的。”
“所以比你做的好吃。”
“你吃完洗碗。”
“我病刚好。”
“你刚说‘吃’。没说洗碗。”
“你热我吃，你洗碗。”
肖战看了他两秒，站起来把电视打开了。王一博端着粥往沙发中间挪了挪，肖战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看了一下午相亲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