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厕所
早上六点五十分，肖战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尿憋醒的。他闭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了三秒钟的呆。搬进来第一天他就发现了，这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当时站在床上拿手指比了比，大概三十公分，不深，不影响住，但每次抬头看见都觉得别扭。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拉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落在茶几上那件厨师服上。昨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那件衣服就扔在那儿，现在还在那儿。他把目光移开，走到厕所门口。
门关着。
肖战抬手敲了两下，指节碰到门板发出闷闷的声响。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重了点。
水声。花洒的水打在地砖上，哗啦哗啦的，盖住了他的敲门声。他等了等，水声停了。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动静，沐浴露瓶子被拿起来又放下，瓶底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
肖战又敲了一下。
“有人。”里面终于传出来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等会儿。”
肖战靠在墙上等。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五十三分。他给自己留了七分钟洗漱，五分钟做早饭，五分钟吃完，七点十分出门，路上四十分钟，八点前到公司。他习惯提前到，前公司留下来的毛病，开会之前得把材料再过一遍，不然心里不踏实。
六点五十六分，水又响了一阵，这回是冲澡收尾的动静。然后停了。肖战站直了身子。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毛巾在身体上摩擦，脚从湿地板挪到干地板，拖鞋踩上去“啪叽”一声。
门没开。吹风机响了。
肖战把额头抵在墙上，叹了口气。吹风机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热风从门缝底下钻出来，扑在他脚面上，温温的。然后停了。门开了。
一个头发半干的人走出来，裹着条浴巾，上身没穿衣服，锁骨上还挂着水珠。热气从他肩膀上蒸起来，混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薄荷味的，凉丝丝的。他看见肖战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像是从什么很远的思绪里被拽出来。
“你是新搬来的那个。”他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就是陈述。
“肖战。”
“哦。”王一博点了下头，把浴巾往上提了提，“我叫王一博。你以后能不能别早上七点敲厕所门。”
“我上班。”
“我三点才睡。”
“那你晚上洗。”
“我晚上要上班。”
“下班回来洗。”
“下班回来困得不想动。”
肖战看着他。王一博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厕所门口，一个裹着浴巾光着脚，一个穿着外套拎着洗漱包，中间隔着半米的地砖，那块地砖上有条裂缝，比天花板上那道短一点，黑乎乎的，像头发丝。
肖战先开的口：“我赶时间。”
“你赶时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时间慢点走。”王一博往旁边让了一步，肩膀擦过门框，浴巾差点又滑下来，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你去。你以后早上别敲我门就行。”
“我敲门是因为你在里面。”
“那你别敲，等我出来你再进去。”
“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洗完就出来。”
“你洗完了还吹头发。”
“吹头发两分钟。”
“你吹了三分钟。”
王一博看着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你计时了？”
“我看了手机。”
“你上个厕所还看手机卡时间？”
“我赶时间。”
“你说第三遍了。”
肖战决定不跟他掰扯。他侧身进了厕所，关上门，反锁。里面全是热气，镜子糊得严严实实，洗手台上溅满了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陶瓷面盆上，声音很脆。他伸手把龙头拧紧，抬起脸对着镜子擦了一把，从里往外抹，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有些泛红的脸。头发翘了一撮，他沾了水按下去，手一松又翘起来。他没再管。
洗漱用了三分钟。推开厕所门，王一博还在客厅，这回穿上了T恤，下面还是光着腿。他在冰箱前面站着，冰箱门开着，他弯腰在里面翻，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你裤子呢。”
“屋里。”
“你穿上再出来。”
王一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凭什么管我”，但他嘴上没说。他把矿泉水瓶往茶几上一搁，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过了几秒，里面传出翻衣柜的动静。肖战收回目光，拎着洗漱包回了自己房间。他换好衣服，拿上工牌，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一分。比他计划的晚了五分钟。
他站在玄关换鞋，王一博从屋里出来了，这回穿了条灰运动裤，裤脚堆在脚踝上，光着脚踩着拖鞋。他手里拿着手机，一边划一边往厕所走。经过肖战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走了？”
“嗯。”
“晚上几点回来？”
“六点半。”
“哦。”王一博进了厕所，门关上之前又说了一句，“我四点上班，三点之前随便用。”
“三点之后呢？”
“三点之后我要洗澡。”
“我六点半回来。”
“那正好。”
肖战拉开门走了。下楼的时候他想，这人不坏，说话直接，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是生活习惯太差。他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爷正蹲在花坛边上擦他那辆二八大杠，看见他打了个招呼：“上班去？”
“嗯。”
“小王起了没？”
“起了。”
“他平时得睡到下午呢。”大爷拿抹布擦着车座，头也没抬，“你来了他倒起得早了。”
肖战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四楼阳台上晾着一条毛巾，蓝色的，在风里晃。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八，肖战推开房门。
厕所门开着。他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一眼，里面空的，灯关着。王一博房门关着，没声音。他洗漱完做了早饭，出门之前看了一眼王一博的门，还是关着。
第三天，六点五十，厕所门关着。肖战敲了一下，里面应了一声“马上”，过了两分钟门开了。王一博裹着浴巾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水，看见他点了下头：“今天快吧？”
“两分钟。”
“我特意没洗头。就冲了一下。”
“你可以再快点。”
“那你早点起。”
“我六点五十。”
“那我六点四十进去。”
肖战没接话，进了厕所。出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回屋了，灶台上多了一碗泡面，碗底压着张便利贴：“昨天半夜的，没吃，你热一下。”
肖战把泡面热了，吃了。
第四天，肖战把闹钟调到六点四十五。起来的时候厕所空着，他洗漱完做完早饭，出门前敲了敲王一博的门：“我走了。”
里面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第五天，六点四十五，厕所门关着。肖战敲了一下，里面传来王一博的声音：“马上。”
“你昨天不是说六点四十进去？”
“我昨天定了闹钟没响。”
“你闹钟没响你怪我？”
“我没怪你。我就说我闹钟没响。”
“那你现在洗完了没有？”
“快了。你等我两分钟。”
肖战等了五分钟。门开了，王一博这回连浴巾都没裹严实，就围在腰上，趿拉着拖鞋出来：“你今天晚了。”
“我等你。”
“你不用等我。你敲三下我就出来。”
“我敲了三下。”
“你敲了五下。”
“我敲三下的时候你没应。”
王一博想了想，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明天我定两个闹钟。”
第六天早上，肖战六点四十五推开门，厕所空着。王一博房门关着。灶台上放着一碗豆腐脑，咸的，撒了葱花和榨菜末，还温着。旁边压了张便利贴，字丑得一如既往：“一人一碗。你的少辣。”
肖战端着碗站在厨房里吃了一口。咸淡刚好，辣油香而不燥。他吃完洗碗，出门前发了条微信：“豆腐脑还行。”
过了两个小时王一博才回：“就还行？”
“非常好。”
“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肖战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王一博出门上班。王一博背着个双肩包，包侧兜里塞着瓶水，拉链没拉，露出半截围裙。他看见肖战，放慢脚步：“回来了？”
“嗯。上班去？”
“嗯。”他往小区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冰箱里左边那格有盒回锅肉，我下午做的。你热了吃。”
“你做的？”
“饭店带的。”
“你带回来的剩菜？”
“什么剩菜，那是我特意多炒的。好肉。”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给扔了。”
肖战回家热了那盒回锅肉。肉片肥瘦相间，豆瓣酱炒得喷香，比上次那盒凝了油的水煮肉片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吃了半盒，剩下的放回冰箱左边，便利贴上写了句“吃了，剩下半盒明天带饭”。
第二天早上便利贴翻了个面，背面多了行字：“随你。碗洗了就行。”
肖战把碗洗了。洗的时候心想，这人其实也没那么烦。就是嘴欠，生活习惯差，东西乱扔，占厕所时间长。但他做饭好吃。而且不记仇。头天晚上刚因为冰箱格子的事跟他呛了两句，第二天早上照样给他留早饭。
那天下午王一博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肖战坐在沙发上改简历，电脑搁膝盖上，茶几上摊了一堆打印材料。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你在改简历？”
“嗯。”
“找工作？”
“嗯。”
“你不是有工作吗？”
“想换。”
“现在这个不好？”
肖战抬头看了他一眼：“钱少。”
“钱少就换呗。”王一博进厕所之前丢下一句，“你脑子好使，换个大公司。”
肖战对着电脑屏幕笑了一声。这人夸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听着像随口一说，但就是让人受用。
晚上肖战把改好的简历发给老赵，让他帮忙看看。老赵回了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兄弟你这简历改得挺好啊，比你上回给我看的那版强多了。你找谁帮的忙？”
肖战回：“没找谁。”
老赵：“不可能。你上回那版连标点符号都用错了。这版跟换了个脑子似的。”
肖战看了一眼王一博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打游戏的键盘声。他回了老赵一句：“室友帮看了两眼。”
老赵：“你室友干什么的？”
肖战：“厨子。”
老赵：“厨子看简历？”
肖战：“他说帮我看错别字。”
老赵发来一串省略号，后面跟了句：“你这室友挺有意思。”
肖战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睛。王一博打游戏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偶尔骂一句“这打野会不会玩”，偶尔又自己乐出声来。挺吵的，但肖战发现自己居然没觉得烦。他睁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从茶几上摸了支笔，在本子上画了条线，标注了一下大概位置。明天去五金店买管补墙膏。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王一博：“天花板有条缝，补一下。”
王一博秒回：“你补？”
“我补。”
“你会补？”
“我学。”
“那你顺便把厕所门框上那道也补了。”
“哪道？”
“镜子上面，瓷砖掉了一小块。我搬来就有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又不会补。”
肖战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王一博回了个柴犬歪头。两个人隔着门聊了几句，肖战最后发：“明天我买材料，你出钱。”
王一博：“多少钱？”
肖战：“补墙膏十五，砂纸五块，一共二十。”
王一博转了二十过来。肖战收了，又发了一句：“人工费免了。”
王一博：“你还会补墙？”
肖战：“不会。现学。”
王一博：“那你还收我材料费？”
肖战：“材料是你用的。我只负责学。”
王一博没再回。过了两分钟，肖战听到隔壁传来一声笑，很低，像是没憋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也跟着笑了一下，把电脑合上，起身去厕所洗漱。经过王一博房间时，他敲了一下门。
“嗯？”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五我起，你六点四十进厕所。”
“知道了。”
“定两个闹钟。”
“定了。”
肖战回屋了。王一博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你补墙的时候别把我游戏机碰了！”
“碰了我赔你。”
“你赔得起吗？限量版。”
“什么限量版，不就是个旧手柄吗？”
“你懂什么，那是情怀。”
肖战关上门，隔着门板回了一句：“情怀不占地方？扔沙发上碍事。”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门开了，王一博探出脑袋：“你把我手柄收哪儿了？”
“沙发扶手上。没扔。”
“你动我东西了？”
“我收拾客厅。”
“你收拾客厅归收拾客厅，别动我东西。”
“你东西太乱。”
“乱就乱，我能找着就行。”
“我收拾完了你也能找着。”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你真的烦。”
“你也烦。”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过道对视了一眼。王一博先撤回屋里，门关到一半又拉开：“明天豆腐脑你还吃不吃？”
“吃。”
“那你还说我烦。”
“你做饭不烦。”
门关上了。肖战站在走廊里，听着隔壁又响起键盘声，轻手轻脚地回了屋。他把手机充上电，翻了两页书，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明天要买的补墙膏、砂纸，还有那盒豆腐脑。他关了灯，裹上被子，心想：这人烦是烦，但豆腐脑确实做得好吃。
隔壁键盘声停了，传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向厕所的动静，然后是尿尿的水声，冲水，洗手，又啪嗒啪嗒回去。门关上。安静了。
肖战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六点四十五起，六点五十上厕所，七点做早饭，七点半出门。他把闹钟设在六点四十五，又想了想，改成了六点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