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陆家

晨光铺满校门口,来往学生挤成两道人流,保安站在闸机边挨个核查校牌,哨声时不时轻响。

一贯谨小慎微、从不会疏漏小事的许清安心神纷乱,昨夜被迫答应去陆家的事压得她浑浑噩噩,出门完全忘了别校牌,走到安检口才顿住脚步。

保安已经抬眼看向她,正要上前盘问,陆砚舟先一步斜斜拦在她身前。

他是今早轮值校门口纪律质检,校服袖口别着执勤红袖章,单手随意插在口袋,身形散漫,狭长的眼漫不经心落在她光秃秃的领口。

许清安抬眼,直直锁住他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眸,温顺外表下藏着压抑翻涌的薄恨。

她拿不准陆砚舟知不知道家里签下的伴读协议,不清楚他是否明白,陆家结清债务的代价,是买断她三年自由,逼她住进陆家日日陪同刷题。

或许他全然不知情,依旧活在无需为钱财折腰的云端,拥有她穷尽一切都换不来的从容。

可他唾手可得的安稳,却是她委屈自己,眼睁睁看着母亲挨打才换来的。

她指尖在身侧死死攥紧布料,心底翻涌着无力的酸涩。

只是她不敢开口求证,也没有资格质问。

不管他知情与否,她早已没有退路,只能任人摆布。

陆砚舟目光扫过她紧绷发白的指尖,薄唇轻挑,质检执勤的口吻裹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入校规定必须佩戴校牌,不过,我们都是同班同学,我倒是可以通融一次。”

听见他暗含暗示的话,许清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既没有恳求,也没有难堪,仿佛对方那句暗藏羁绊的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执勤警告。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身,安静从陆砚舟身侧绕开,径直顺着人流往校园里面走,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背影单薄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陆砚舟伸看着她毫无留恋径直走远的背影,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心底涌上几分无语。

他特意借着质检主动松口愿意为她破例,换不来半句道谢,连一点多余情绪都瞧不见,只换来一个冷淡敷衍的单字。

少女平静无波的态度,像一捧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多余的善意

许清安踏进教室,喧闹声立刻裹了上来。

秦晚正站在课桌间来回穿梭,整个人上蹿下跳,怀里抱了厚厚一沓试卷,一手揽纸,一手还不停招呼周围同学,嗓门清亮响亮。

身边几个交好的女生围在她左右搭把手,有人收拢后排散落的卷子,有人整理边角褶皱,说说笑笑,气氛热闹鲜活。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身上,满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意气。

许清安静静靠在门框边看了几秒,心底又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落差酸涩。

秦晚她们不必被债务捆绑,不用拿自己的人生抵债,不必时刻揣着一身不能外露的委屈,只管肆意打闹、自在度日。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垂着眸,轻步走向自己靠窗的角落空位,安静坐下,与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秦晚眉眼挂着亮堂堂的灿烂笑意,毫无顾忌地抬手,将归置整齐的卷子轻轻一拍,稳稳落在许清安摊开的桌面上。

“喏,新任数学课代表,你的任务今日已完成!”

少女声音轻快活泼,浑身都是无拘无束的鲜活气,丝毫察觉不出许清安心底沉甸甸的郁结。

许清安低头望着桌上平整的试卷,抬眼对上秦晚纯粹热忱的笑脸,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道:“多谢。”

秦晚瞥见她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大半,当即拉过旁边的椅子挨着她坐下,胳膊轻轻搭在桌沿,放轻了方才咋咋呼呼的语调。

“怎么蔫蔫的?昨晚给我讲题不还挺开心吗?怎么回去睡一觉,脸色就这么差””她凑近几分,圆溜溜的杏眼满是担忧,小心翼翼打量许清安苍白疲惫的眉眼,“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见许清安只是轻轻摇头,不肯开口,秦晚放软语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贴心地不再追问烦心事,只温声安抚:“不想说也没关系,要是心里堵得慌就跟我念叨两句,我一直听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她一身鲜活热烈,带着毫无杂质的善意,试图驱散许清安周身裹着的寒凉压抑。

教室里暖意融融,秦晚正低声细细安抚着许清安,周遭的细碎喧闹温柔又鲜活。

忽然,一道清冷沉郁的气息骤然靠近。

陆砚舟长腿迈过课桌过道,面色冷淡,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不耐与沉郁,周身戾气悄无声息散开,他一言不发落座在后桌,椅背轻轻磕了下桌沿,动作带着几分没散去的滞闷,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一旁的周野立马察觉到兄弟不对劲,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怎么了舟哥?一大早执勤就吃瘪了?脸臭得吓人。”

不等陆砚舟应声,周野顺势想起正事,连忙补了一句:“对了,忘了跟你说,今天下午课后篮球赛,咱们班对阵一班,早就敲定了,全队都等着你来稳场子呢。”

陆砚舟垂眸翻开书本,指尖摩挲着纸页,眼皮都未抬一下,嗓音低沉冷淡,带着未散的闷意:“知道了。”

淡淡的两个字,依旧是满身散漫,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敛疏离。

谢川单手捏着皱巴巴的数学试卷,晃悠悠晃到许清安桌前,大大咧咧地把一字未写的白卷“啪”地拍在桌面上,痞气十足地抬了抬下巴,摆明了就是懒得动笔,直接摆烂交卷。

一旁的秦晚瞬间敛了温柔的神色,立刻挺直脊背,瞪着眼前散漫偷懒的谢川,语气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护在许清安身前:“谢川,你干什么?”

她伸手按住那张空白试卷,眉头皱起,严肃又较真:“老师明确要求全员独立完成试卷,不许交白卷!别想着偷懒糊弄,安安只是收卷的,不是替你兜底的,你赶紧回去老老实实写完。”

谢川吊儿郎当地倚着课桌,一脸无所谓的笑:“写什么啊,反正我写了也不会,白费功夫,直接交上去得了,没人会较真。”

“我就较真!”秦晚寸步不让,叉着腰盯着他,语气笃定强硬,“别为难安安,你今天必须动笔写,哪怕写选择题、写公式都行,绝对不许交白卷!赶紧回去写,写完再交过来。”

前排的氛围微微僵持,后排原本恹恹翻书的陆砚舟,指尖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抬眼,淡淡扫过打闹的几人。

秦晚还在对着谢川严肃规劝,气氛僵持不下,许清安自始至终安静坐在原位,一言未发,没有半句指责

她指尖拿起笔,垂着眼,平静地在那张空白试卷顶端,工整写下谢川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轻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写完,她轻轻将卷子放在最上面,抬眼,目光清淡无波,语调平稳淡然:“你可以走了”

没有争执,没有呵斥,只是冷静,不愿再多浪费半分口舌周旋。

她只是被安排负责收拢卷子上交,职责仅此而已,没有义务追在谢川身后监督刷题,更没必要为别人偷懒不上心的事消耗自己的情绪。

她早已满身枷锁,家事、陆家的交易、控分掩藏实力,压得她喘不过气,自顾不暇,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去管教散漫敷衍的同学。交白卷是谢川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由他独自承担,和她无关。

谢川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反倒觉得无趣,撇撇嘴,蹬一脚旁边人桌子才离开

秦晚撸起袖子打算走过去,眼睛直冒火:“这什么人呀!我……”许清安拦住她:“晚,别上火,要上课了”

许清安整理好所有试卷,摞得整整齐齐,抱着一摞卷子安静走出教室,缓步走向教师办公室。

晨光透过走廊玻璃窗落下来,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神色始终清淡平和。

梁丽随手低头翻检试卷,前面几张都作答完整、工整规范,直到指尖触到那张轻飘飘的空白试卷。

卷子干干净净,除了顶端许清安刚刚写下的“谢川”二字,通篇空空如也,连最简单的选择题、公式填空都一片空白,刺眼得格外显眼。

梁丽瞬间眉心狠狠拧起,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火气瞬间涌上,指尖重重点在那张白卷上,力道带着压不住的愠怒。

“又是谢川!”

她语气明显上火,又气又无奈,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恼怒:“上课走神、作业敷衍也就算了,随堂测试直接交白卷?完全是摆烂放弃,一点学习态度都没有!”

办公室里其余老师闻声抬眸看了一眼,又无奈低头继续工作,显然早已见惯谢川这般散漫模样。

梁丽抬眼看向身侧立得端正、神色平静的许清安,语气稍缓:“这卷子他就是原封不动交给你的?一点都没写?”

许清安微微垂眸,语调平直无波,如实回话:“嗯,交上来就是空白的。”

她没有添油加醋告状,也没有替谢川辩解,更没有多说一句自己无奈、为难的话。

本分履职,如实上报,仅此而已。

所有的懈怠与荒唐,都是谢川自己的选择,从来与她无关。

梁丽压下对谢川的火气,抬眼静静凝视着身前安静垂首的少女。

许清安站得笔直,眉眼清淡,情绪不起波澜,永远安分、永远规矩,哪怕遇上同学摆烂的糟心事,也从不多言半句,只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

办公室的日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脸色愈发偏白,安静得近乎透明。

梁丽看着她,语气慢慢放沉,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先不说谢川。我想问你,你自己的成绩。”

她翻出最近几次大小测的登记册,指尖点在那一列整齐划一的分数上,字字清晰:

“你太稳了。每一科,不多不少,永远卡在六十二、六十三、六十五分之间。”

“不进步,也绝不退步,刚好踩在及格线上,一分不超,一分不缺。”

梁丽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许清安沉静的脸上,带着老师独有的可惜:

“许清安,以你的细心、你的稳重,你绝对不是只能考及格的水平。你太克制自己了,克制得反常。”

寻常学生要么起伏波动,要么拼命往上冲,只有她,像是刻意算着分数在考试。

精准、冷静、毫无破绽,把自己的天赋死死压在了及格线以内。

梁丽轻声叹:“你到底在怕什么?还是……有什么难处?”

许清安睫羽轻轻一颤,心底最隐秘的东西被人骤然戳破,微凉的风无声压进胸口。

她怕太高太亮眼。

怕分数拔尖,再度勾起姜雨的针对。

怕锋芒外露,打乱那桩早已定好的、她被迫入住陆家做伴读的交易。

她必须平庸、必须普通、必须不起眼。

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守住仅存的一点喘息余地。

良久,她只轻轻摇头,声音淡得没有温度:“老师,我没有难处,我尽力了。”

梁丽看着她刻意伪装的平静,看着她眼底藏得极深的压抑,终究只是无奈颔首,没再逼问。

刚走出教师办公室的门,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拽住。

是苏晚柠,只见探头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好奇追问:“今天秦晚帮你收作业了吗?怎么样?我的方法是不是很好,以宋星屿的脸,加他亲自送奶茶的威力,我打赌,你同桌肯定老老实实为你服务哈哈哈”

许清安下意识挣了挣手腕,脚步顿在走廊,神色依旧淡淡的,方才被老师戳破控分心事带来的沉闷还压在心头。

而她这番话落在许清安耳里,又扯动了心底那道阶级鸿沟带来的酸涩。

看着苏晚柠唇角扬着明媚耀眼的笑,她拥有无需顾忌世俗眼光的底气,生来站在高处,自然体会不到她们底层挣扎的人,毕竟曾经的她也是这样的

许清安心底反复盘绕着一段清醒又疏离的话,她本打算找机会和苏晚柠坦白,当初若不是她被算计,她定不会与她相认,她们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阶层鸿沟。

她想冷淡拉开距离,斩断这份珍贵的友情,更何况身上枷锁太多,许清安实在不知道哪天会牵连苏晚柠 ,可看着对方笑得明媚耀眼,眼底干干净净全是毫无杂质的热忱

她怎么忍心?

苏晚柠是她灰暗生活里的暖意,从来没有半点嫌弃她窘迫的家境,次次主动护着她,真心实意对她好。

若是说出割裂关系的话,这份明媚鲜活的笑意一定会蒙上难过与失落。

许清安悄悄垂下眼睫,努力配合着秦晚的热情,轻声应声:“谢谢你,晚柠”

怕这句太过敷衍,她又微微抬眼,顺着对方的话轻轻附和:“我同桌确实帮忙收了作业。”

苏晚柠此刻被几个女孩拉走,她的发丝打理得柔顺服帖,唇角扬着明媚耀眼的笑,身边围着几个跟班,说说笑笑,周身满是肆意舒展的优越。

许清安静静望着那道鲜活热闹的背影,轻轻垂下眼帘,心底默默轻声祝愿。

愿她永远保有这份肆意灿烂的笑容,永远不必见识世间窘迫与难堪,一辈子无拘无束,不用被迫妥协,永远活在这般明媚无忧的光景里。

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忽然一滞,梁丽摇晃着装满签条的粉笔盒,哗啦声响打破安静。

梁丽拿着点名册随机抽签,粉笔盒摇得哗啦响,两道名字接连念出。

“陆砚舟,许清安,你们两个上来板书这道解析几何。”

全班瞬间小声骚动起来。

许清安指尖轻轻攥了下笔杆,心底飞快权衡,这道题步骤繁杂,以她真实的功底,完整算出满分答案轻而易举,可她长久以来刻意压着分数,平日答题只写半截步骤,刚好卡在及格标准。

若是完整写出全部正确解法,必然会暴露自己藏起来的真实实力,引来梁丽更深的追问,甚至传到姜雨耳中,又要生出一堆事端胁迫她。

可若是乱写敷衍,当众写得一塌糊涂,又会引来全班打量的目光。

心底左右权衡,万千顾虑缠作一团。

她缓缓起身,从课桌间缓步走上讲台,最后一排的陆砚舟也慵懒起身,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迈步上前。

转瞬过后,两人分别站在黑板左右两端,并肩而立,一静一散漫,两道单薄的身影并肩而立。

陆砚舟抬手拿起白色粉笔,动作随意自在,丝毫没有半分顾虑。

许清安握着粉笔的指尖微微发紧,垂眸看向黑板上的题目,依旧在心底默默盘算,该写到哪一步,才能既不显得完全不会,又不至于展露全部实力。

陆砚舟下笔利落流畅,不过片刻就写完整道大题完整步骤,粉笔随手搁在粉笔槽,没有立刻走回座位,反倒侧身斜倚在讲台边缘,单手插着校服口袋,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许清安身上,俨然一副旁观看戏的姿态。

台下不少同学悄悄侧目窃窃私语,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

许清安握着粉笔的指尖绷得发紧,半边身子被身侧少年投下的阴影浅浅笼罩,她清楚陆砚舟这是故意停留,等着看她会写出怎样勉强及格、残缺不全的答案,看她刻意藏拙的模样。

她心底五味杂陈,一边冷静推演完整解题逻辑,一边又不断克制自己,删减关键得分步骤,只写下浅显基础的几步,刚好够堪堪及格。

身侧的陆砚舟安静靠着讲台,一言不发,慵懒的眼眸将她每一处犹豫、每一次刻意收住笔触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漫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许清安最后一笔轻轻落下,收回粉笔,指尖微微泛凉,梁丽出声示意二人可以回座位,陆砚舟直起身,率先迈步走下讲台,许清安紧随其后跟上。

狭窄的台阶通道容不下两人并行,一先一后的身影在中段擦肩而过,陆砚舟目光淡淡扫了眼她紧绷低垂的眉眼,没有开口;许清安始终垂着眼,刻意避开他的视线,肩头轻轻一错,便错身分开,无声无息,满是疏离。

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前后落座,偌大教室安静下来,只剩黑板上一完整一残缺的解题步骤,对比刺眼

讲台上的梁丽皱着眉,视线牢牢锁在黑板左侧许清安写下的答题步骤。

许清安步骤浅显单薄,关键的高分解题思路尽数省略,堪堪够到及格线,和她每一次考试的答卷一模一样。

从教多年,她见过成绩起伏不定的差生,见过藏拙一时的学生,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日复一日、次次精准压抑自己的真实水平。

心底翻涌着惋惜,又隐隐生出几分佩服。

要时时刻刻克制住与生俱来的天赋,刻意收敛锋芒,次次拿捏好分寸不越线,需要何等强大的隐忍与定力,寻常人根本做不到这般一如既往,半点破绽都不肯露。

梁丽轻轻叹口气,目光沉沉落在许清安坐回座位的身上,满心不解,却也清楚少女心里藏着无法言说的难处,终究没有当众戳破。

下课铃一响,周围瞬间喧闹起来,周野立刻侧过身子凑到陆砚舟桌边,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撞了撞他胳膊。

“舟哥,刚刚你写完题不回座位,靠在讲台边上盯着许清安干什么啊?全班都偷偷看你们俩了。”

陆砚舟随意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眼皮都没怎么抬,语气漫不经心,听不出真实心思:“看题。”

“少扯。”周野挑眉,半点不信这套说辞,“题你都写完了,有什么好看的?分明是盯着人家许清安写字,我看你盯得可认真了。”

陆砚舟笔尖一顿,脑海里闪过方才黑板前少女刻意藏拙、步步克制的模样,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沉闷又浮上来,懒得跟周野细说自己窥见的反常,只淡淡丢出一句敷衍的话:“闲得。”

周野撇撇嘴,知道他不肯说实话,也不再追问,自顾自和旁边同学聊起刚刚讲台上两人并肩板书的画面。

操场篮球赛,对抗强度拉满,陆砚舟持球切入篮下,季杨紧跟在身后贴身防守,没有直白推搡冲撞,全程借着卡位的名义暗中使小动作。

他表面动作合规,膝盖不断轻顶陆砚舟小腿后侧,手上借着拦挡的幌子,指甲反复蹭刮对方裸露的小臂,陆砚舟几次躲闪,依旧被他死死缠住。

“打球还是伤人?”陆砚舟持着球,眉眼覆上冷戾

起跳投篮的瞬间,季杨看似抬手封盖,实则手掌微微下沉,尖锐的指腹狠狠刮过陆砚舟整条前臂,落地时陆砚舟踉跄半步,重心失衡摔在塑胶地面。

旁人远远看去,只当是正常对抗失手摔倒,看不出季杨刻意伤人的痕迹。

陆砚舟撑着地面坐起身,掀起球衣袖口,小臂一片火辣辣的红痕,好几道细长划痕渗出血珠。

“防守规矩点。”他抬眼看向季杨,语气冷沉,眼底压着戾气。

季杨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摊笑:“正常封盖而已,球场磕碰难免,别小题大做。”

围观同学分不清对错,议论声此起彼伏,周野快步上前扶住陆砚舟,气氛僵持不下。

场边人群嘈杂起哄,少女们一眼瞥见陆砚舟胳膊渗出血迹,就连苏晚柠脸上方才轻松明媚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怎么会受伤啊!季杨也太过分了!”

苏晚柠眉眼染上真切的怒意,声音又急又脆:“又是他!上次钢琴室的事他就跟着乱起哄,现在打球还故意伤人!”

身旁围着的几个小姐妹见状,纷纷停下劝慰的话,彼此对视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与不平。

场上一班的人却偏袒着季杨,一口咬定只是正常赛场对抗、意外磕碰,双方各执一词,争执声越来越大,吵得塑胶球场之上战火愈烈。

周野死死攥着拳头,盯着季杨吊儿郎当的模样,怒意翻涌不止,他上前半步,嗓音冷硬:“正常对抗需要刻意刮人、故意绊人?打球靠实力,别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两边人马隐隐对峙而立,互相僵持拉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季杨被周野当众戳破阴私小动作,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撕破,脸色一沉,抬手就一把狠狠推开周野:“你眼瞎?关你屁事。”

力道又猛又猝不及防,周野踉跄后退半步。

这一推,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紧绷的火气。

陆砚舟原本正垂着胳膊、任由擦伤的小臂渗着血,闻言抬眼,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碎尽。他本就隐忍压着怒意,方才被暗算的憋屈、对方死不认账的嚣张,层层叠叠堆到顶点。

没等旁人反应,他上前一步,抬手攥住季杨的球衣领口,力道狠得直接。

“推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发力,直接将人往后狠狠一拽。

季杨重心不稳,整个人猛地往后趔趄,气急败坏之下立刻抬手回击,挥拳朝着陆砚舟肩头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两队瞬间彻底乱作一团。

周围队员一拥而上,有人拉架,有人顺势拉扯推搡,塑胶地面脚步声杂乱、嘶吼争执炸开。

球场原本紧绷的战火,彻底变成实打实的肢体混战。

喧闹的篮球场风波犹在校园各处回荡,走廊里还不断传来同学热议打架冲突的细碎声响,唯独二楼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

全班大半同学还围在操场看热闹,寥寥数人留在教室,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无人言语。

许清安难得未背脊端坐在位置上,背靠后桌,发丝随着微风微扬,神情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透进来的细碎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篮球场的闹剧过后,陆砚舟与季杨一同被班主任带到数学办公室,屋内气氛沉闷压抑,窗外还能听见外面学生低声讨论打架的动静,和方才球场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梁丽眉头紧锁,面前摊着两人的篮球服,视线先落在小臂带伤、神色冷淡的陆砚舟身上,又转向一旁一脸不服、刻意装作无辜的季杨。

“打球讲究竞技风度,私下耍小动作伤人,矛盾激化到动手拉扯,像什么样子?”梁丽语气沉着重压,把两人赛场的冲突、过往钢琴室季杨带头起哄闹事的事一并点出,“上次散播谣言刁难同学,今天球场暗下黑手,一桩桩全都不算小事。”

季杨听见提起钢琴事件,指尖不自觉蜷缩,嘴上依旧辩解,一口咬定只是正常对抗,不肯承认自己刻意针对。

陆砚舟安静站在一侧,不刻意争辩,也没有低头认错,小臂的擦伤还泛着红,周身带着未散尽的冷意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老师的训话声,两人并肩站在办公桌前,各怀心事,季杨满心不服,心底仍记恨陆砚舟当众拆穿他

他胸膛起伏,理直气壮地顶嘴,死死咬死没有小动作。

“您说我故意下黑手、故意伤人,行啊——有本事拿出证据来”

“证据在这里”背后响起女孩清冽声,一群人闻声回头。

站在门前的是苏晚柠,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肩头,衬得她整张脸蛋白净透亮,生得一副明艳夺目的好模样,只见她举着手中手机

梁丽有些意外,轻声斥责道:“学校不允许带手机”虽然对这些富家子弟形同虚设的规则

苏晚柠迈步走进办公室,抬手亮出手机屏幕,声音清晰有力:“我全程录下了他暗地里伤人的动作,老师请看”

镜头里完整拍下季杨贴身防守时,借着卡位、封盖的掩护反复用指甲刮蹭陆砚舟小臂,起跳落地时膝盖刻意顶撞对方小腿,一系列阴私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旁人视角只能看见两人正常拉扯,可近距离的录像把他刻意伤人的细微举动完整捕捉,每一次暗藏恶意的动作都无可抵赖。

就连季杨事后故作无辜摊手,推人动作也尽数收录在画面之中。

梁丽将视频反复看完,再结合季杨屡次挑事的过往,面色沉冷,当即敲定处罚。

1. 书面检讨一份,字数不少于三千字,不仅要写球场故意伤人一事,还要一并反思钢琴室造谣起哄、校外围堵同学全部过错,明天早读前上交,班会当众朗读认错。

2. 取消本学期所有球类赛事参赛资格,往后班级篮球赛、校运会项目一律不准参与,扣除个人全部德育分,记入档案。

3. 连续一周课间、放学后留校打扫整栋教学楼走廊卫生,作为惩戒劳动,由值班老师监督。

4. 亲自向陆砚舟当面诚恳道歉,后续承担对方手臂擦伤所有消毒、药膏费用。

季杨盯着手机里清晰的录像,再也没有方才叫嚣拿证据的气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

梁丽目光严厉落在他身上,补充告诫:“这一次有完整视频作证,你的恶意小动作无从抵赖,若是再有一次刻意针对、寻衅滋事,直接通知家长到校,给予校内通报批评处分。”

一旁的陆砚舟淡淡颔首,没有刻意为难,只示意自己接受道歉;苏晚柠站在一侧,看着季杨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头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消散大半。

季杨攥紧拳头,满脸憋屈,万般不情愿地垂着头,低声对着陆砚舟草草道了歉,语气里半点诚意都听不出来。

风波平息后,苏晚柠、陆砚舟和周野三人一同走到教学楼天台,晚风扫走室内压抑的气息,周野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他吊儿郎当道:“晚柠姐,这次被你酷到了,居然拍的那么清楚,我也是没想到,季杨估计是没想到此番会栽倒手机上面”

陆砚舟垂着眼一言不发,整个人陷入沉默,沉思后开口:“视频不是你拍的吧”

那段录像的角度是二楼,机位偏高,刚好能自上而下看清球员手部、膝盖那些藏在身体后的小动作,一楼看台会被围栏和人群挡住,根本拍不到这么清楚的细节。

苏晚柠扬起明媚轻快的笑容,语气带着满满的骄傲与温柔:“自然不是我拍的,是我家清安拍的,所以我才叫你们来天台细说”

她眉眼弯弯,眼底亮得干净通透,满心都是为许清安的夸赞:“她最细心稳重,悄悄在二楼录制清楚后,默默把视频发我手机上,却从来不肯抢半分风头。”

陆砚舟依旧单手插兜立在风里,沉默的眼眸微微一动,心底沉沉的暖意与震动,悄然漫了上来。

周野愣了愣,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连连感慨出声:“真没想到啊,是那个哑巴姑娘”

他望着远处的教学楼,语气满是动容:“许清安也太无私了,明知这样会得罪季杨,居然还是毅然把证据给我们”

陆砚舟垂着眼,指尖在裤兜里轻轻摩挲,半晌才低声开口发问:“她怎么就知道需要拍摄?”

苏晚柠微微一顿:“许清安向来心思细,季杨那些阴狠手段她早见识过,从无意间看到他对你的第一个动作,便悄然拍摄”

周野转头看向沉默的陆砚舟,叹道:“换谁都未必愿意帮一个不相干的人出头,更何况她向来低调,这份分寸和善良,真的太难得。”

苏晚柠跟着点头,眼底满是软意:“她是看透季杨的性子,她从来不是多管闲事,只是不愿明明有错的人最后反倒能全身而退。

录完也不愿自己露面,悄悄把视频发给我,让我出面作证,你们可别说知道此事”

周野纳闷扰头:“她让你连我们都不告诉?”

苏晚柠轻声一笑:“她不想与你们有牵扯,以及不想暴露自己身份,所以此事,就只能我们三知道。

看吧,我家清安聪明着呢,你俩都是我从小就长大的朋友,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所以以后就保护我家姑娘哟”

富层阶级,一起长大,不算什么秘密

周野看着苏晚柠潇洒离去的身影,有点感慨:“女孩子的友谊真好呀”润物细无声地保护好闺蜜,不多揽功劳,坦荡真诚,格外难得。

陆砚舟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那个平日事事隐忍、刻意藏起自己的女孩,竟看得这般通透

忽然间校门口查校牌那一幕涌上心头,彼时他只觉得这人冷淡疏离,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心底还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沉闷。

如今他才算真正读懂那份疏离背后的考量。

明明手握能定是非的证据,也害怕被祸极自身,甘愿藏在幕后,借旁人之手讨回公道,他自然知道篮球场提供证据并非是因自己,只因她也曾被季杨伤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好一个清醒理智的女孩

陆砚舟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五味杂陈。

许清安到底是怎样的人?

教室靠窗的座位安安静静,许清安低头演算习题,耳边却不停萦绕着周遭同学细碎嘈杂的议论声

有人聊季杨狡辩耍赖的模样,有人惊叹那段关键录像,句句都绕着方才办公室发生的一切。

秦晚洋溢傻笑:“真不知道苏晚柠还能这么聪明,我平时老觉得她是花瓶,真好,我男神没被处罚”

许清安握着笔的指尖轻轻放松,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沉静模样,安静听着她雀跃的碎语,心底那点积压许久的沉闷,悄悄散了大半。

夜色浓稠,路灯投下昏黄单薄的光晕,将许清安单薄的影子拉长,门口立着她的老旧木箱,箱子贴着一张白色单据,上面清晰印着陆家的住址

电话随之而来,是母亲打来的:“安安,今天就是你该去陆家的日子了”

许清安看着屋里未亮着的灯,艰涩道:“你们都不在?”

母亲哽咽的说不出话来,电话被二妹许洁瑶抢过去,少女平时冷漠声音难得有了起伏:“姐,我们来了泰国,是陆家寄来的机票,真没想到他们家还挺大方,还给我们……”

许清安冷淡打断:“好了,我知道了”女孩挂断电话,看了看日期,原来今天是中秋节,怪不得几个妹妹有空去国外旅游

片刻凝滞过后,许清安眼底所有焦虑尽数散去,心头反倒涌上一股释然。

她不再犹豫,当即转过身,迈步踏上院内石板路,没有半分退缩迟疑,坦然走向街道,接受这份捆绑的牵绊。

她相信,没有人会比自己家还冷漠的,家?呵,多讽刺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