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汽水
买汽水那天，天气突然放晴了。
头两天一直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闷，像蓄着一场迟迟不下来的雨。到了二十五号早上，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云推散了，天一下子变得很高很远。
汐月没有计划要出门。早上起来坐在书桌前，想翻开数学草稿本，盯着那道导数题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不是不想做。是离开学越来越近，做完一件事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做又焦躁。
她决定出去走走。
不是去书店那种有目的的出门，就是随便走走。她换了一双帆布鞋，下楼的时候妈妈在客厅叠衣服，看了她一眼。
"出去？"
"嗯，去买点东西。"
"天热，早点回来。"
她出了门。
柏油路面被昨夜的风吹凉了一些，但太阳一照，热气很快又从地下蒸上来。路边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深一片浅，她踩着影子走，走一步进阴影，走一步出阴影。
她没有想好要去哪里。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条她不太熟悉的街道。
两边是小区的底商——便利店、快递站、修车摊、水果店。她路过一家小超市，停下来。
玻璃门敞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她走进去，货架上摆着各种饮料。
可乐、雪碧、果汁、矿泉水。目光扫过一排，停在角落的冷柜上。
橙色的罐子，一排整整齐齐。
她打开冷柜门，冷雾散出来。拿了两个，关上冷柜门。
罐体很凉，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用手掌包住，把另一只在另一只手里来回滚了滚。
收银的老太太看着她，说："两根冰块？"
"汽水。"她笑了笑，付了钱。
*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手一只。
汽水罐贴在掌心，凉意慢慢渗进皮肤里。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喝一小口，橙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一点微微的甜。
路边的梧桐树下有一个台阶，她坐了下来。
台阶被树荫遮住，不热。她把剩下的半罐汽水靠在脚边，拿出一瓶新的。
两瓶。
她拧开第二瓶，喝了一口。
一样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两瓶汽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觉得，既然一个人喝不完两瓶，那下一瓶就先替他留着。
*
返校的前一天。
暑假结束得比她想象的更早。
头天晚上她收拾了一趟书桌，把暑假作业按科目分成三摞，装进书包。《在人间》放在最上面那摞，书签夹在菜市场那一篇。
旧语法书还在抽屉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去，塞进了书包侧兜。
出门之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熨过了，裙子 skirts 也熨平褶皱。书包单肩背着，头发扎了一个马尾。
镜子里的人看着跟暑假第一天没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
新学期第一天的铃声在七点四十响起。
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书包甩上椅背的声音、女生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
汐月把书包放好，还没坐稳，锦温绵就凑过来了。
"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你的呢。"
"别提了，我妈给我报了两个补习班，人快废了。"锦温绵撑着脸叹了口气，随即又精神起来，"对了，你长得更好看了。晒黑了一点点，但气色不错。"
"有吗。"
"有。"锦温绵眼睛一转，压低声音，"晚上去小卖部买汽水。"
汐月愣了一下。
锦温绵没注意到她的停顿，继续说："新学期的第一杯奶茶，今天我请。"
"我要汽水。"
"好，汽水就汽水。"
*
下午四点半，她找了个借口，从教室后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砖分成一格一格的明暗。她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下走去。
第四级台阶。
他站在四级台阶下面，背对着她。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着，手里拿着一瓶汽水。
她停在那一级台阶上，没有再往下走。
他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来了。"他说。
"嗯。"她往下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橙子味的。"
"记得。"
他举了举手里的汽水罐。一样的橙色，一样的凉。
她拧开自己的，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一点微微的甜。
楼道里有风穿堂而过，把窗帘的内侧翻过来，露出白色的一面。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间隔不太均匀。
"暑假作业写完了吗。"他问。
"差两页，开学前补完了。"
"物理预习了没。"
"翻了几页，没看懂。"
"那回头拿给你讲。"
她说不出话来。不是无话可说，是这句话太自然了——"回头拿给你讲"，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过五楼和四楼的距离，好像暑假那七十天只是出去了两天。
风从楼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操场上晒了一天的热度。她拧了一下汽水瓶盖，重新拧紧。
"开学了。"她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嗯。"他看着前方，"开学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站在那里，各自喝完了半瓶汽水。
*
后来成了一个习惯。
每周五下午四点半，她找理由下楼，他已经在四级台阶下面。
不是一次两次就形成的习惯，是慢慢慢慢变成了一种期待。她有了第一次，就期待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开始在意他是不是准时来。
到了第三次，她发现自己每周五都会提前五分钟出门。
到第四次，他开始提前五分钟站在台阶上。
谁都没有说过"要不要每周五都来"。
就像这瓶汽水——谁都没有说过"下次再喝"。
但每次都买了两瓶，每次都来了。
*
十月底，学校的运动会通知下来了。
课间锦温绵从隔壁组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运动会！汐月，我帮你报了八百米。"
汐月停笔，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八百米。"锦温绵重复了一遍，笑得理直气壮，"你唱歌都能拿第一，跑步肯定行。"
"这是两件事。"
"都是竞赛嘛。"锦温绵摆摆手，"而且你腿长，八百米最适合你。"
她没有反驳。
不是默认了，是想起来那天站在楼梯上喝汽水，风从楼道尽头吹过来的感觉。
她吸了一口气，觉得也许——
运动会应该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