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生日
她拿起笔,在"13"旁边写了个"12"。
窗外蝉声一阵一阵的,天完全黑下来了。
八月二十三号:生日
汐月是被很轻的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窗外那棵樟树上住着的几只麻雀。暑假里她每天早上都被它们叫醒,七点过一点,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吵。她烦过,后来习惯了,甚至有一天它们没来,她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床的内侧。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昨晚压出来的。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没有翻过来看,但心里已经知道——今天不会有任何消息。
八月二十三号。
她坐起来,头发乱了,睡衣的肩带滑到胳膊上。她把头发拢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早晨的空气里有一点点潮湿的凉意,跟前几天那种闷热的感觉不太一样。
刷牙洗脸的时候,她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人没什么变化,眼底有一点疲惫。她用手拍了拍脸,水珠溅开来。
下楼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煎蛋。
"起来了。"妈妈头也不回地说,"去洗个脸,吃早饭。"
"洗过了。"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煎蛋还在锅里,油滋滋地响。妈妈把蛋铲出来放在她碗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她坐下来,用筷子戳破了蛋黄。蛋黄流出来,裹着粥,颜色变得很好看。她夹了一口,慢慢嚼。
妈妈吃了两口,说:"今天在家写作业吧,别出去了。天热。"
"嗯。"
"暑假作业快写完了吧。"
"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赶紧收收心,开学就是高二了。"
她"嗯"了一声。
高二。这个词从妈妈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妈妈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换上鞋。出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中午自己热菜吃,冰箱里有。"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最后几口粥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点点,她用勺子刮干净,放进水槽。水龙头没有拧紧,有一滴水落下来,"嗒"的一声。
回到房间,她坐到书桌前。
暑假作业摊在那里。英语抄写还剩最后两页,她先把那两页抄完。字工整地一个一个写在格子里,抄到最后两行的时候手腕有点酸。她把英语作业装进文件袋,拉链拉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接下来是数学。导数那道她之前卡住的题,她决定今天一定要做完。
她翻出草稿本,看了一遍题目条件。昨天抄的答案里的关键步骤是用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变形,她盯着那行看了很久,试图理解为什么思路会往那个方向走。
然后她试着自己从头推一遍。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写到第四行的时候,她又卡住了。
她把笔放下,盯着草稿纸看。纸上的算式歪歪扭扭,跟答案之间还是隔着那道她跨不过去的沟。
她合上草稿本,塞进抽屉。
不是放弃。是脑子还没醒透,硬塞进去的东西留不住。她告诉自己,下午再试一次。
十一点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有点僵,脖子后面的肌肉酸酸的。她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光涌进来。
外面是晴的,但云很多。一大朵一大朵的白云堆在天边上,被风推着慢慢往北移动。楼下有人在晒被子,竹竿上挂着两床棉被,拍一下,尘土飞起来,在光柱里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中午她从冰箱里端出妈妈昨晚剩的菜,倒了一碗米饭,放进微波炉。加热两分钟。
叮的一声,她端出来,坐在书桌前吃。青椒炒肉有点凉了,她不太想热,将就着吃了半碗。
然后把碗放进水槽,没有洗。
*
下午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个小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分叉成两条细线。暑假里她看了无数次这个裂缝,每次看到的形状都不太一样。今天她发现,裂缝的末端多了一个很小的岔口,像是这几天又裂开了一点。
手机就在手边。屏幕朝下扣着。
她想拿起来,又犹豫了。
拿起来做什么。看QQ,看对话框。对话框停在"开学见"三个字上,已经停了很久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下。枕头吸收着她的体温,慢慢变得温热。
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那些声音。水龙头偶尔滴落一声,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楼上有脚步声走过,又停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睁开眼睛,拿起了手机。
两点十四分。
她解锁屏幕,打开了QQ。对话框还在那里,停在"开学见"三个字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了QQ。
*
傍晚她洗了澡。
水不冷不热,她站了一会儿,让水流过头顶。洗发水的味道是淡淡的茉莉,冲干净之后皮肤滑滑的。
出来裹了一条毛巾,换了干净的睡衣。睡衣是浅灰色的,领口有白色的小花边。她不太喜欢这件,但没有更合适的。
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她用毛巾擦了几下,没有吹干。
窗外是八月的黄昏。
天还没有完全暗,西边有一片很厚的晚霞。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粉,是很厚重的、像水彩颜料被整片涂上来的紫和橘。颜色从地平线往上,一层一层地变深——最底下是浓稠的橘红,往上变成紫色,再往上被夜色吃掉,变成很深的靛蓝。
她站到阳台上,扶着栏杆看。
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炒菜的味道。楼下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拍照。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的风从窗缝里飘进来。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的声音。邻居家的小孩在哭,哭声很短,很快被大人哄住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
她其实数着时间。
不是刻意地数,是心里有一个倒计时。一天二十四小时,从零点开始,到零点结束。如果今天没有人说,那就是没有人说。
八点的时候,她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光映在脸上。她点开QQ。
对话框还是停在"开学见"三个字上。
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上,把手机放在枕边。
关了台灯。
房间暗下来。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光,很弱,勉强能看见天花板的轮廓。
她侧过身,背对着窗。
睡不着。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平静的空。像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中间,周围没有人,也没有风。什么都听不到,但又不是完全的安静。
她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裂缝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闭上眼睛了,半梦半醒的状态。震动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来,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白。
"生日快乐。"
两个字,一个句号。
她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膝盖。
被子滑到腰下面,她没有拉。房间里还是暗的,只有手机那一小块光。光映在她脸上,把眉毛和鼻梁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眼窝陷在阴影里。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惊喜。是一种很深的、从胸腔里慢慢涌上来的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温热,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
他记得。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妈妈早上没有提,爸爸下班回来没有提,锦温绵没有提。群里没有人说话。
但他在十一点四十七分,差十三分钟到十二点的时候,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不是零点整。零点整太刻意,太像一种仪式。也不是第二天才补,那太迟了。是在生日快要结束的时候,像怕错过但又不想太早。
"谢谢。"她回了。
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时候,她发现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回得很快,像早就在等着她回消息:
"不用谢。"
对话框停在那里。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八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她盯着"正在输入…"那三个字。
亮了。
灭了。
又亮了。
"十六岁。"
不是问句。是确认。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的生日。他怎么知道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不管哪个来源,他都记住了。而她连他的生日都不知道。
"十七了。"她打字。
每一个字都隔了半拍。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按下去,再悬着,再按下去。很慢。像怕打快了这句话就不是真的了。
他回了个"嗯"。
然后隔了几秒,又弹出来一条:
"那明年再见你的时候,你十七了。"
"明年再见"四个字,没有句号。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没说了,剩下的部分留给她自己去想。
她盯着那行字。他说的是开学,但她读起来像是比开学更大的某个承诺。"明年再见你的时候"——他说的是"你",不是"大家"。是单独的"你"。
"十七岁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会长高一点。"
"我已经不长了。"
"还会变得更厉害。"
"哪方面。"
"唱歌。英语。数学差一点,但会追上来。"
她靠在床沿,笑了笑。他没有说"更漂亮",没有说"更开心",没有说那些好看但没有重量的祝词。他说的是她真正在意的事,一样一样列出来,像在帮她在心中确认一件她自己还没确认的事。
唱歌排第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歌手大赛,还是他觉得她真的有这个资质。英语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进步,但他说了,就像替她确认了一件她还不太敢相信的事。数学——他说"差一点",不是"你数学不行"。是"差一点",然后"会追上来"。
"那你呢,"她打了一句,"十七岁你会有什么不一样。"
对话框上"正在输入…"亮起来。灭掉。再亮,再灭。
她盯着那三个字,能想象到他打字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删掉一句,重新打,又觉得不对,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句:
"我会在离你更近的地方。"
她盯着这句话。
分班之后他在五楼,她在四楼。中间隔着六十级楼梯,隔着一个走廊的距离。"更近"可以是很多意思——选同一个选修课,课间下楼来找她,楼梯间那个固定的位置。也可以是什么都不是,只是随口说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她不想猜。因为一旦猜错了,这句话就什么都不是了。
"五楼到四楼不算近。"她打了过去,想让它看起来轻松一点。
"那就四层到三层。"
他像在说一个计划。不是承诺,但比随口说的话更沉。他没有说"我会来找你",他说的是一个方向。
她没有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十六岁快乐。两年。"
"两年"。她想了一下,可能是十六岁以后还有两年高中。也可能是她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存了两年。又可能只是十六岁这个数字里面有个"二"。
她不确定。但她记住了。
"十七岁第一天见。"她回了。
"十三天。"他说。
开学还有十三天。
她没有回。这个数字她也在数,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日历,划掉一天。十二天天不多不少,够她反复想一遍暑假里每一条对话,也不够她想明白任何一件事。
"睡了。"她最后打了两个字。
"嗯,晚安。"
她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楚。
过了几秒,她又拿起来,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反而会破坏某些东西——比如那个"他记住了"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
窗外很安静,八月的夜晚有蝉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枕边,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蝉声。
蝉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五楼。
对话框停在她最后那句"晚安"上。
"十七了"两个字还在屏幕上。
荆亦靠在床头,手机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
他想打一句"生日快乐"。这两个字已经在前面说过了,再说一次显得多余。但"生日快乐"是今天该说的话,过了今天再说就晚了。
他打了,没发。删了。
又打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不见,还有十二天天。
他也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最安全的话。
"开学见。"
三个字。他应该已经以为她睡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侧过身。窗外八月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白天晒了一整天的热气。被子薄,盖在腰以下的位置。
他闭着眼睛,没有马上睡着。
想了一下十二天之后的楼梯间。
四点半,汽水,橙子味。
她会不会来。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