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书店
汐月是下午三点出门的。
不是计划好的,是早上起来之后发现没什么事可做。作业写了大半,剩下来的部分她刻意留着,不想一口气做完——做完了,暑假就真的空了。但继续坐在书桌前,她又觉得大脑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文字进不去,公式也进不去。
她换了一条裙子。不是新买的,是衣柜最里面那件浅蓝色的,领口有白色的小花边。暑假到现在她没怎么穿过裙子,大部分时间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但今天出门,她觉得应该穿得正式一点,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绑太紧,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不算好看,但也不邋遢。
下楼的时候妈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出去?"妈妈探出头来问。
"嗯,去书店看看。"
"这么热的天。"妈妈皱了皱眉,"别在外面待太久。"
"知道。"
她推门出去,热浪一下子裹上来。
八月的午后,整条街都在发光。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有一点点弹性。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垂着,颜色被阳光漂白了一层。蝉声拉得很长,一声接一声,没有间隙。
公交车站没有人。站台的铁皮顶棚被晒得滚烫,她站在阴影里,还是觉得热。五分钟之后,车来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空调风涌出来,她几乎是跑上去的。
车厢里只坐了三四个人。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车开动之后,空调出风口吹在她脖子上,她缩了一下肩膀,又慢慢舒展开。
窗外是移动的街景——便利店、小吃店、修车铺、红绿灯、行人。每一个画面都只停留了两三秒,就被下一个替换掉。
她坐了四站路。
*
书店在步行街的尽头,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网咖中间。门面不宽,走进去却很深。门上方挂着一块木质招牌,"禾木书店",字是手写的,笔画很温和。
推门进去的时候,叮铃一声,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和油墨的味道。她站在门口缓了几秒,让身体从外面的高温里退出来。
书店不大,大概两三百平。进门右手边是新 arrivals 的展台,摆着几本畅销小说。左边是社科和历史。正前方是教辅区,灯最亮,也最安静。
她往教辅区看了一眼。
架子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整面墙。按学科分类——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政治、历史、地理。每一科又细分成同步练习、专项突破、真题汇编。书脊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堵沉默的墙。
她站着看了几秒。
高二同步练习卷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提前预习,赢在起跑线。"
她没有走过去。
不是不想买教辅。她带了钱,也有需要——数学的导数她还在补救,物理的磁场还没做完。但她今天出门,不是来买作业本的。暑假还剩下十天,她不想再把自己关进题海里。
她转身,往里面走。
教辅区后面是文学区。这里的光线柔和很多,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书脊上,颜色显得更深一层。地上铺着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
她沿着架子慢慢走,视线扫过一排排书脊。
散文、诗歌、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随笔、传记。有些书的名字她以前刷到过,有些完全陌生。她抽出来一本,翻了翻前言,语言太厚重,她放了回去。又抽出来一本,是旅行随笔,照片很多,文字很少。她翻了两页,觉得不够,也放回书架。
她走得越来越慢。
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矮架子,上面摆着散装的小开本书。她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看。
有一本封面很素,底色是米白色,中间画了一棵树——不是那种枝叶繁茂的大树,是一棵很细的树干,往上分出几根细枝,枝头有几片叶子。整幅画用最细的笔触画出来的,留白很多。
她拿起来。
封面上有三个字:《在人间》。
她翻了翻。
文字很安静。不是那种用华丽辞藻堆出来的安静,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慢慢说话的感觉。句子不长,段落之间留了很多空格,读起来有呼吸感。
第一篇写的是作者小时候跟外婆去菜市场。没有情节,就是描写菜市场的声音——卖鱼的吆喝声、塑料袋的摩擦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最后写了外婆挑了一棵白菜,付了钱,拉着她的手走出来。结尾是一句很短的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她去菜市场。"
汐月蹲在地上,把这一段读了两遍。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那种写法让她想起自己的外婆——她也跟外婆去过菜市场,她也记得那些声音。
她继续翻。
后面几篇写的是少年时期的琐事。在河边钓鱼、偷摘邻居家的枇杷、下雨天躲在柴房里看书。没有一件大事,但每篇读完心里都会有一点点的触动。
她蹲得太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旁边有个女生看了她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把书夹在腋下,往收银台走。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记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一眼汐月手里的书。
"这本不错的。"她说,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店里的安静。
汐月点了点头。
女人扫了书的条形码,报了一个价钱。汐月从钱包里掏钱,纸钞被空调吹干,摸起来很脆。
"学生?"女人一边找零一边问。
"嗯,高一升高二。"
"高中文学类可以多看点。"女人把零钱递给她,又指了指角落的一排架子,"那边有人文随笔,适合你这个年纪。"
汐月顺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谢谢。"
"不着急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汐月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那个架子比刚才的小很多,摆的书不多。她挑了一本,翻了几页,觉得文字太沉,不适合今天的心境。又翻了一本,是讲历史的,她放了回去。
最后她什么都没再买。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今天带回去的东西已经够了。
*
从书店出来,热浪又裹了上来。
她把书放进包里,拉链拉好。书的硬封角顶在包的侧面,有一点凸。
步行街比她来的时候更热闹了一些。可能是下午人流的高峰期,奶茶店门口排了五六个人,旁边那家炸鸡店的香味飘过来,油滋滋的。
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肚子确实饿了,但一个人吃饭她不太想。不是没有人可以约,是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坐在一起,寒暄、点菜、聊暑假过得怎么样。
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走到步行街的尽头,有一个小广场。中间有一座喷泉,但关着,池子里落了很多树叶和灰尘。池边的石阶上坐着几个人,低头看手机。
她找了个空的角落坐下。
石阶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坐上去像一张还没凉下来的床。她打开包,把书拿出来。
重新读第一篇。菜市场的那篇。
这一次她读得更慢。每一个声音她都试着在脑子里还原——卖鱼的吆喝声、塑料袋窸窸窣窣、菜刀落下去的笃笃声。她想起外婆的手,粗糙的,掌心有茧,但拉她的时候很稳。
外婆已经去世两年了。
她合上书,没有哭。只是一种很安静的想念,像潮水漫上来,不汹涌,但不会退。
广场上的人换了一波。之前坐着的人走了,来了一对情侣,手牵着手站在喷泉池边拍照。女生靠过去,男生举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汐月坐了一会儿,把书收回包里。
四点二十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裙子坐出了一道折痕,她用手抹了一下,抹不平整。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靠着窗。夕阳已经开始往下沉,天的颜色从蓝变成很浅的紫,又变成橘。光线斜斜地照进车厢,把每个人的半边脸都染成了金色。
她没有拍照。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
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看了她一眼:"买了什么。"
"书。"她把包放下,从里面拿出来。
妈妈接过书,翻了翻。"散文?"
"嗯。"
"学生不都买教辅吗。"
"教辅暑假再说。"
妈妈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把书递回来,又看电视去了。
汐月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
她把《在人间》放在台灯下面,灯光照在封面上,那棵树的线条更清晰了一些。
她没有翻开它。
抽屉里的旧语法书还在,书页之间夹着纸条的印痕。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没有动。
然后翻开暑假计划的便签纸,在二十二号那一格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去了一趟书店,买了一本书。"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很平淡,像是随便一个下午都可以发生的事。但今天不太一样。
她合上便签本,把它贴在原来的位置。
十三天的倒计时,今天划掉一天。还剩十一。
她拿起笔,在"13"旁边写了个"11"。
窗外蝉声一阵一阵的,天完全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