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空白

雨停了之后，天放晴了。

不是那种清爽的晴，是暴晒。太阳把云烧干净之后，毫不保留地压下来，整个城市像被塞进了一个刚关火的烤箱里。

汐月拉开窗帘，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地板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像雨来过又退去的证据。

她关掉风扇。雨天的潮湿被太阳一烤，风出来的时候带着温吞的热气，比不开更闷。

书桌上的暑假作业摊在那里，摊了两天了。语文两篇作文的题目她读了三遍，一个字没写。英语抄写完成了四分之三，最后两页空白，纸面干净得刺眼。数学还有两道导数大题，她看了一遍条件，卡在第一行。

物理做了电场，磁场还没开始。电场那章的笔记她抄得很工整，每个公式都框了起来，像给一个阶段画句号。

她每天早上八点起来，不是闹钟叫醒的，是生物钟。暑假过了一个月，身体已经习惯了。

坐下来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今天要把那两篇作文写了。

两小时之后，她写了一个开头，改了三次，全部删掉。

中午吃饭。妈妈做的菜还是那几样，青椒炒蛋，冬瓜排骨汤。电视开着，新闻频道，主播的声音像白噪音。她吃了半碗饭，说"饱了"，把碗放进水槽。

"再吃一点。"妈妈说。

她又吃了两口，然后回房间。

午休一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个小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分叉成两条细线。她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的形状都不太一样。

下午再坐两个钟头。

第二个小时的时候，她开始数时间。每过十分钟看一眼墙上的钟，分针走得很慢。第三十分钟和第三十一分钟几乎没有区别。

傍晚出门。

不是有目的地走，是身体坐太久了需要动一动。她穿着拖鞋下楼，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地面还是湿的，雨停了一天，积水渗得不够快，踩上去鞋底会粘一下再分开。

健身器材区有一个老人在拉单杠，动作很慢，每一次上去都停两秒，再放下来。旁边停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扶着栏杆看，嘴里含着半根棒棒糖。

汐月经过的时候，小女孩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回去。

回来洗澡。水不冷不热，她站了一会儿，让水流过头顶。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裹了一条毛巾。

躺到床上，刷手机。

没有目标，只是让手指有事做。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内容一条一条地滑过去，没有一条停下来的。短视频跳过，朋友圈跳过，群消息点开又关掉。

QQ 的对话框停在最后那条"好"上。

他们最后说的是晚霞。他说"同一面天"，她说"等开学"，他回了"好"。

之后没有人再发消息。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想发点什么，想了几个开头——"雨停了""天好热""作业写完了吗"——每一个都觉得多余。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枕边。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有蝉声，一阵一阵的，间隙越来越短，像越来越急。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重复同样的节奏。

八点起来，坐下来，做数学。导数那道题她还是卡在第一行。她翻了一下答案，看懂了第一步，第二步又开始模糊。她合上答案，试着自己做，写了三行，发现思路又断了。

她把笔放下。

抽屉里夹着四张纸条。她拉开抽屉，没有拿出来，只是数了一下。四张，一张没有多，也没有少。

她关上抽屉。

中午吃饭的时候妈妈问她："暑假作业快写完了吧。"

"快了。"她说。

"开学前别赶。"

"知道。"

她没有说的是，她不是赶不完，是不想赶完。赶完了，暑假就真的只剩一个空壳了。

下午她换了策略。不做数学了，翻语法书。旧语法书的封面已经卷了，角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书页之间夹着纸条的印痕，微微凹进去。

她翻到某一页，停顿了一下。不是刻意找，是翻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手指自然放慢了。

合上书，放回抽屉。

傍晚又出门走了一圈。天还是热的，但风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凉，是没那么沉了。她走到小区门口，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西边有一小片云，薄薄的，被夕阳染成很淡的橘。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拍照。

回来的时候，她在楼下便利店停了一下。冰柜的光是蓝白色的，冷气扑出来，她想了两秒，拿了一瓶水。

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躺到床上，刷手机。

QQ 对话框还是停在"好"上。

她看了很久，终于打了一行字。

"天晴了。"

发送之前，她又看了一遍。删掉了。

不是不想发。是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像随手发的，不像她想表达的东西。而她真正想表达的，又太重，塞不进三个字里。

她放下手机。

蝉声还在，但比前一天远了一点。或者只是她听着听着，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