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雨

风向变了。

上午还是晴的，下午天就开始压下来。云层很低，灰扑扑地堆在教学楼的方向，像有人用湿抹布把整个天空擦了一遍。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直直地砸下来的，打在地上溅起一层白雾。

我妈收了阳台上晒的衣服，关窗户的时候说："这雨得下好几天。"

她说的没错。

汐月坐在书桌前，风扇摇头，吹出来的风裹着潮湿，整个屋子像泡在水里。她做了两小时数学，又抄了一篇英语作文，第三个小时把笔放下了。

窗外的雨声太大，大到没办法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没有目标，只是让手指有事做。

下午四点半，QQ弹出一条消息。

*

雨下那几天，荆亦也待在家里。

他家在老城区，窗外没有操场能挡雨。雨砸下来，直接落在阳台的铁皮棚上，声音比一般地方更大。

二十五号下午，他刚做完物理预习。电场那一章，他比汐月提前了整整两周。抄完笔记，他靠在椅子上，看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雨落的时候他没动。屋子里太安静，雨声被放大了一百倍。他盯着窗上滑下来的水痕，发了几分钟的呆。

然后他拍了那张照片——阳台上的积水，远处的楼房被雨雾吃掉一大半。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回复。

*

汐月点开对话框，里面只有一张图片。雨幕很大，远处的楼房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阳台上有积水，水面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没有文字。

她看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自己窗外的发过去。

她这边雨小一点，能看到楼下的棕榈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

他很快回了："你那边小。"

"你这边的像是倒水。"

"阳台淹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字的时候慢悠悠的：

"那你是不是在阳台放了个桶接水。"

"不用接。"他回，"已经全是水了。"

对话停在那里。两个人都没有再打字，但对话框都没有关掉。

*

第二天，雨没有停。

汐月在家做了两小时数学，抄了一篇英语作文，到第三个小时又停了下来。她翻了会儿语法书，抽屉里夹着四张他的纸条，她数了一下面，四张，一张都没有多，也没有少。

*

荆亦那边，白天他没怎么出门，在床上躺了大半天。不是困，是不想动。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有一种节奏，不吵，反而让人懒得思考。

二十七号晚上九点，他拿起手机，开了语音，没有说话，让麦克风录了五秒的雨声。按下发送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

大概是因为她说过"雨太大没法集中"。

他不知道她在做题还是发呆，只是觉得，如果能让她也听一听这边的雨，可能就没有那么远的距离了。

*

汐月戴上耳机，点开。

是雨声。比照片更直接的雨声，很大，敲在金属雨棚上，发出密集的、连续的撞击。背景里有一点风声，像有人用很轻的气息吹过麦克风。

她按了重播，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打字："你家阳台的水退了没。"

"没。"

"那你今天做什么。"

"睡觉。看书。听雨。"

他说的"听雨"，汐月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在随口说。但他给人的感觉是，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确实在听。

"你呢。"他问。

"做了半页数学。"

"半页。"他重复了一遍。

"雨太大，没法集中。"

"不是雨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你不想做。"

被他说中了。她没有反驳。

过了几秒，他说："我暑假一直在看一本物理课外书，不是课本上的，是关于电磁学历史的。"

"好听吗。"

"还行。法拉第的故事，比课本有趣。"

"借我看？"

"开学带给你。"

"说好。"

"嗯。"

*

二十八号，雨终于小了。

傍晚的时候西边出现了一片很厚的晚霞。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粉，是很厚重的、像水彩颜料被整片涂上来的紫和橘。

汐月站在阳台上拍了三张，选了最好的一张，发给他。

他过了很久才回。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

"我这边看到的是同一面天。"

没有照片。只有这句话。

他打字的时候很慢。这句话在脑子里绕了一圈，知道说出来会很奇怪，但还是发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晚霞慢慢暗下去，紫色褪成灰，橘色被夜色吃掉。

同一面天。但他在五楼，她在四楼。中间隔着六十级楼梯，隔着一整个没有课的暑假。

她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那等开学。"

*

窗外最后一点晚霞被夜色吞掉了。房间里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他想说"我每天都会来"。想说"楼梯间那个位置，我不会让给别人"。

最后他只回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