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期中考
复赛是两周后,但那两周并不是空白。
初赛结束后的周一,李红把月考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我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年级第二十二,数学122,语文132,英语99,物化生242,政史地272
旁边有人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肩膀。我回头,荆亦站在身后。
"英语拉得太多。"他说。
不是嘲讽。就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和他读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一样平。
然后他就绕过去走了。
*
变化是从那本旧语法书开始的。
周三早上,我打开抽屉,里面多了一本英语语法书。不是新的,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翻开里面,有些页码被折了角,旁边用铅笔写了简短的中文注释。
我回头看最后一排。他不在。
锦温绵把头从我肩膀上探过来:"他让我给你的。说是你从基础补起比较快。"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放学。"
我抱着那本书坐回去,翻了几页。里面的注释不多,但每一个都标在容易错的地方。字迹和试卷上的一样干净,和纸条上的判若两人。
那天下午他来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点了点头,像是送一本旧书和做一道题一样平常。
*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慢慢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到教室,抽屉里有时候会多一张小纸条——不是情书,是他随手写下来的几个英语句型,或者一句作文里能用到的表达。字迹潦草,但内容精准。
我不问他为什么写。他也不问我看没看。
我们之间多了一种不用开口的事。
锦温绵当然注意到了。
"汐月,"某天课间她转过身,压低声音,"他每天给你写东西。你知不知道我高中三年,没有一个男生给我写过哪怕一个字?"
"他写的是英语句型。"
"那是他写的。"她盯着我,"你见过谁给人辅导功课天天写纸条的?"
我没接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
期中考前一周,李红调整了座位表。
"按照上次月考排名,前后搭配,互帮互助。"她把新座位表投到屏幕上。
教室里"嗡"地炸开。
我的名字落在第四排。再往后两排,靠窗的位置——荆亦。
锦温绵被调到了前排。换座位那天她抱着书包,一脸"我被抛弃了"的表情:"汐月,你自己加油。"
"你走了我清净。"
她拖着椅子走了。我坐下,整理抽屉的时候发现上一任主人留了一小袋薄荷糖。我犹豫了一下,把糖放进抽屉里。
*
期中考试那两天,整个年级像被翻过来的蚂蚁窝。
第一科语文,大家还勉强有序。第二科数学,走廊上已经到处是翻书声和急促的呼吸。第三科英语,锦温绵在前排疯狂背单词,嘴唇抖得像在念咒。
"汐月——"她回头,眼神绝望,"听写,快。"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红就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握着茶杯,目光扫了一圈。锦温绵立刻转回去,背挺得像军训。
下午理综三科连考,物理大题最后一道几乎全军覆没。交卷的时候,前面一排男生互相看了一眼,从眼神里确认了——大家都没算完。
"出考场,不准对答案。"李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没人听。
"选C!"
"B!我算出来是B!"
"你们俩答案不一样,肯定有一个错的……"
走廊炸成一锅粥。
第二天文综,历史大题问"分析某次改革的影响",有人写了满满一页半,有人只写了三行。交卷铃响的时候,后排有个男生站起来,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声音说——
"老师,我编了八百字,您看着给分吧。"
全班没忍住,笑了。李红站在讲台上,表情没变,但嘴角抽了一下。
数学考完那天中午,食堂里全是讨论答案的声音。有人吃着吃着突然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课本。有人干脆不吃了,蹲在花坛边上背公式。
锦温绵坐我对面,筷子戳着米饭:"汐月,最后一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根号三除以二。"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头磕在了桌面上。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因为我也不确定自己算对了。
教室后排,荆亦靠在椅背上转笔,表情和前一天没什么区别。有人围过去问他答案,他说了两个词,那群人立刻散开,各自回去改卷子。
李红站在后门口,茶杯换成了保温杯,声音平静:
"考完了的把桌面收拾干净,没考完的——别再对答案了。"
没人动。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期中考考完,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下了小雨。
年总排名第十四。
其他科目跟上次都差不多,英语105。
英语还是低,但比上次高了六分。李红在讲台上念到我的名字时停了一秒:"汐月,十四名。英语在往上走了,继续。"
锦温绵在前排转过头,比了个大拇指。
我回头看最后一排。荆亦靠窗坐着,正在翻一本物理书。他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点点很浅的弧度。
像是他知道。
放学后雨停了,走廊上有积水,倒着天的颜色。
我收拾好书包,刚走到教室门口,有人追上来。
荆亦手里拿着一杯水。
"温的。"他说。
我接过来,掌心被杯壁的温度烫了一下。
"复赛是后天。"他说。
"嗯。"
"唱完了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唱得好不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下楼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雨后的风从窗口吹进来,把那杯水的温度慢慢带走。
我拧开喝了一口。
水已经温凉了。但喉咙里还是暖的。
*
复赛那天下午,天空又阴了一层。
礼堂里坐着比初赛多一倍的人。我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手心又开始出汗。但这一次,紧张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锦温绵没有来——她被李红留下来补数学小测了。后台只有我一个人。
"高一三班,汐月。"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来。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我没有闭眼。
台下一片暗,但我大致知道第三排的位置在哪里。
前奏响起来。
我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目光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上。
他坐在那里。
没有鼓掌。只是仰着头,安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