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卜
扶摇剑派后山望云坪,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斜斜支着枝干,松针被山风吹得哗啦乱响。
一块粗糙石桌搁在树荫底下,摊着一块边角起毛的灰布,几枚磨得发亮、甚至缺了小角的铜钱随意滚在布面上。纪琉璃一身月白仙袍,料子看着飘逸出尘,偏她发髻上除了一支白玉簪,还偷偷别了根红艳艳的狗尾巴草,歪歪斜斜翘在鬓边。她支着一条胳膊瘫在石凳上,坐姿半点没有嫡系大师姐该有的端庄模样,正眯着眼,一本正经地跟面前忐忑不安的内门弟子唠嗑。
褚漓月循着脑海里骤然响起的系统提示,脚步顿在了松林阴影之中。
【系统任务:招惹嫡系大师姐纪琉璃,使其心生厌弃,任务奖励:上品灵石十枚。】
褚漓月无声地叹了口气。
入扶摇剑派这么久,她听同门提起纪琉璃无数次。
所有人都说归尘长老首徒修为深不可测,待人随和宽厚,门中声望极高。
只是这位大师姐常年要么闭关,要么下山除妖历练,一年下山历练两次一次历练半年。
平日里很难见上一面。
褚漓月万万没料到,头一回撞见纪琉璃,她居然是在后山摆了个临时卦摊,给弟子算卦。
站在石桌前的内门弟子攥紧衣袖,一脸焦灼:“大师姐,近来我练剑总是静不下心,心魔扰神,迟迟突破不了,想请师姐为我卜一卦,看看前路如何。”
纪琉璃随手袖子一扫,几枚铜钱叽里咕噜在灰布上滚作一团,歪七扭八挤在一块,哪有半分卦象的章法。她垂眸扫了一眼乱糟糟的铜钱,脸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还真像那么回事!慢悠悠开口:“卦象显示,你最近太急了。天天闷着头死练剑,夜里还偷偷溜出去吃后山的烤栗子,熬夜熬到三更,心神能不乱才怪。回去每日早起打坐半个时辰,少惦记零嘴,沉下心练剑,瓶颈自然就松快了。”
那弟子猛地一怔,脸颊唰地红了。他偷偷夜里跑去烤栗子这事,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当即又惊又佩,连连躬身道谢,欢天喜地转身跑了,边走还边跟路过的同门念叨大师姐卜卦神准。
褚漓月躲在树后,把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铜钱滚落的时候毫无规律,方才那番话,一半是开导,另一半居然是蒙的,偏偏还正巧撞中了那弟子的私事。
她眼尖,方才一眼便看到那弟子袖口还沾着一点栗子壳的碎渣,想来纪琉璃也是看见了,随口一说,反倒唬住了人。
褚漓月:我悟了,这个大师姐压根就不会算卦,纯蒙,看到人家吃东西没整干净,没想到直接蒙对了,666啊。
【系统提示:请宿主尽快行动,请宿主尽快行动,挑衅纪琉璃,引其生厌,结下梁子。】
系统冷冰冰的催促声再度响起。褚漓月定了定神,从松荫下迈步走出去,径直走到石桌跟前。
听见脚步声,纪琉璃抬眼望过来。她一眼就认出了褚漓月,眼睛一下子亮了亮,身子稍稍直起来一点,脸上还端着那副装出来的高深模样:“这不是小师妹吗?怎么,你也想来算上一卦,问问什么时候剑技大涨?”
褚漓月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她要做的是惹恼纪琉璃。她抬眼直视着纪琉璃,刻意带上几分毫不客气的轻慢语气,开口直戳要害:“大师姐方才那一卦说得倒是热闹。只是依我所见,师姐根本不懂卜卦。铜钱乱滚,哪里有什么卦象,方才不过是瞧见那位师弟袖口沾了栗子碎屑,随口编出来的话哄骗他罢了。一套宽慰的说辞,啧啧啧,哄一哄心思单纯的师弟师妹还行,骗不了我。”
说完这话,褚漓月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当众被戳穿装模作样算卦,就算性子再好的人,多多少少也得恼上几分。
可预想之中的愤怒掀桌互骂接下梁子的剧情半点都没出现。
纪琉璃先是僵了一瞬,脸上那副故作高深的表情直接裂开,随即“噗嗤”一声哈哈大笑,笑得身子往后一仰,差点直接从石凳上摔下去。她连忙伸手扒住石桌边缘稳住身形,鬓边那根偷偷别着的狗尾巴草都跟着晃来晃去。
她一把捞起桌上的铜钱,在指尖抛来抛去,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褚漓月,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倒像是挖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哇哦。”纪琉璃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惊喜,“居然被你看穿了?好家伙,整个门派里这么久,头一个敢直接戳穿我的。其余那帮小家伙,要么恭恭敬敬,要么就算心里怀疑,也只敢躲在远处偷偷嘀咕,没人敢直接跑到我跟前拆台。”
褚漓月心头微微一顿,事情的走向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料。
她硬着头皮,接着把话说得更尖锐:“师姐既然不会算卦,就该把这个摊子收起来。今日我能看穿,日后迟早会有别的弟子瞧破真相。到时候所有人发现大师姐所谓的神卦全是随口瞎编,脸面往哪搁?传出去,大师姐往日积攒下的声望,怕是都要折损大半。”
她故意把话说得直白不留情面,一心想要挑起纪琉璃的反感。
谁知道纪琉璃听完,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倒兴致越发浓厚。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支在石桌上,脸凑得离褚漓月近了些,鬓边那根狗尾巴草几乎快要戳到褚漓月的胳膊,脸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折损声望?那有什么要紧。说实话,天天端着大师姐的架子,装得高深莫测,我都快憋闷死了。”
她随手把手里的铜钱“哗啦”一声全部倒在桌上,摊开手大大咧咧说道:“我摆这个摊子哪里是真要算卦。门派里一堆小弟子,心里憋着烦心事,不好意思直接去找长老谈心。借着求卦的由头,他们反倒愿意把心里的烦心事讲出来。我呢,就借着这个机会开导开导他们,至于偶尔蒙对一两件私事,纯属我眼神好使。”
她又向褚漓月凑近点小声说道:“你是不知道我有多穷,我还能趁此机会捞他们点钱啊。”
说到这儿,纪琉璃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再说了,天天哄一群师弟师妹也挺好玩的。本来我还愁没人陪我唠点实在话,其他人见了我全是一口一个大师姐,客套话说个没完,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难得来了个敢当面怼我的小师妹,多有意思。”
褚漓月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她这一番尖酸刻薄的话直接把纪琉璃感动哭了。
纪琉璃:“小师妹,你是第一个向我袒露心扉,真真切切为我着想的人啊,呜呜呜。”
褚漓月一时语塞。
她预想过无数种纪琉璃动怒反驳的场面,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番坦诚直白的回话。她刻意摆出的尖锐姿态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去招惹她。
褚漓月:好嗨哟,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纪琉璃伸手一把拉开旁边空着的石凳,拍了拍凳面,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来来来,坐下坐下。既然你看穿了我的小把戏,那正好,往后有空就过来陪我唠嗑。别人不敢说的话,你尽管跟我说,怼我也行。平日里我一个人蹲在后山摆卦摊,闲得都快长草了,总算来了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褚漓月呆呆站在原地,只觉得哭笑不得。她费尽心机,想着法子招惹、挑刺,一心想让纪琉璃厌烦自己,结果闹了半天,反倒让这位沙雕大师姐越发喜欢上她了。
褚漓月想着都做过这么多任务了即便没让别人讨厌自己,系统也从没提醒过任务失败,想罢,这个系统应该只在乎过程不在意结果,只要她说出狠话做出动作,就算做通过。
山风卷着松针沙沙作响,纪琉璃撑着下巴,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褚漓月,脸上的笑意真切,眼底满是遇见新奇玩伴一般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