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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步

王一博开始隔天来一次。

这个频率是肖战定的。“隔一天来一回,别让人看见你天天往文工团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王一博听懂了。天天来,太扎眼。隔天来,能说是“顺路”。这个分寸肖战拿捏得清清楚楚。

王一博也拿捏得清楚。他每次去都不空手。有时候带饭,铝饭盒里装着食堂的菜,白菜炖粉条,萝卜烧肉,都拿棉布裹着保温。有时候带点别的,一包花生米,几个苹果,或者从服务社买的几颗水果糖,搁在桌上也不说什么,放下就走。肖战也不问哪来的,也不说谢,东西收下了,等王一博下次来的时候,饭盒已经洗干净了摆在桌上,旁边搁着搪瓷缸里新长出来的几根蒜苗。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

肖战的手彻底好了。虎口那道口子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冻疮膏还剩小半管,被他搁在窗台上,和那盆蒜苗并排摆着。蒜苗已经长到快一拃高了,叶子油绿油绿的,在冬天的暖气房里精神抖擞。

有一天王一博来的时候,肖战不在。

门没锁,王一博推门进去,看到桌上摊着那摞舞蹈调度稿,旁边搁着铅笔和橡皮。窗台上搪瓷缸被挪到了地上,靠近暖气片,大概是肖战怕水温太高把根烫了。窗台上空出来一块,摆了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镜面朝下扣着。

王一博把饭盒搁在桌上,走到窗边给蒜苗浇了水,又把缸子挪回窗台上摆正。做完这些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等。

等了十几分钟,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了。肖战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毛衣,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他看见王一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关上门。

“去哪儿了?”王一博问。

“排练厅。”肖战走到桌边拿起搪瓷杯灌了几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闲着没事,去活动活动筋骨。”

“不是停演了?”

“停演又不是停练。”肖战放下杯子,用袖子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不动会锈。”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说:“跳给我看看。”

肖战愣了一下。

“在这儿?”他扫了一眼狭小的房间,满打满算三四步宽,转个身都能碰到床沿,“转都转不开。”

“那就跳个不需要转的。”

肖战看了他两秒,把手里的杯子搁下。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废话。他站到房间中间那块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双腿并拢,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了眼。

王一博坐在椅子上,看着肖战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音乐,没有灯光,连舞台都没有。肖战就穿了一件洗旧的藏蓝毛衣,头发因为排练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站在那里,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又深又匀。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跳的完全不一样。手臂从身侧缓缓抬起,掌心向内,指尖对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迈出一步,脚掌落地无声,身体向前倾,手臂伸出去,像在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他的动作很慢,比台上任何一次都慢,慢到每一寸移动都清清楚楚。手指的每一次蜷曲,手腕的每一次翻转,脖颈的每一次偏转,都像被放慢了数倍。王一博能看见他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碎光,能看见他毛衣底下背肌的轮廓随着动作起伏。

肖战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找到了王一博的视线,然后定住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看着王一博的眼睛跳完了剩下的动作。最后一个动作是收势——身体站直,双臂从两侧缓缓合拢,最后交叉贴在胸前,两手攥住自己的肩膀,像在抱住自己。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

肖战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汗珠从下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他看着王一博,目光坦荡,像刚刚把什么东西摊开在两个人之间。

王一博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肖战面前,抬手,指腹擦了一下他下颌的汗。动作很轻,指腹上的茧刮过皮肤,带着一丝粗糙的触感。肖战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王一博,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这支舞,”王一博低声开口,“叫什么?”

肖战沉默了两秒。“没名字。”

“编了多久了?”

“从上海走的时候就开始了。”肖战把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声音很平,但眼底有种很亮的东西在翻涌,像被刚才那支舞烧过的余烬。“一直没编完。”

“为什么?”

肖战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怎么结尾。”

王一博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他能感觉到肖战身上散出的热气,带着汗味和洗衣皂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他看着肖战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也映着他的脸。

“现在知道了?”他问。

肖战没回答。他偏过头去,用肩膀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把脸上残留的汗蹭掉。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床沿边坐下,把刚才跳舞时绷紧的身体松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握。

“你该走了。”他说,“快到饭点了。”

王一博看了一眼窗外。天确实暗下来了,路灯刚亮,黄蒙蒙的一团。他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带来的那个铝饭盒搁在床头,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结尾,”他说,背对着肖战,“下次我来的时候告诉你。”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碰倒了,又很快扶起来。他没有回去看,大步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走进傍晚的冷风里。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暗红色的晚霞,压在灰黑色的云层下面,像烧着一把没烧透的火。

王一博走在回连队的路上,步子很慢。脑子里全是肖战刚才跳舞时的样子——闭着眼,伸出手,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那个收势的动作,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像在抱住一个不在的人。

他想起肖战说的那句话:“不知道怎么结尾。”

王一博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让肖战一个人站在那里,伸出手什么都够不到了。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文工团那栋楼。二楼的灯亮了,暖黄的一小格,窗帘没拉。远远能看见肖战的身影在窗边走动,走到窗台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盆蒜苗的叶子。

王一博看着那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转过身,继续往连部走。风很冷,吹得他耳朵尖发疼,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他在想一件事——下次去的时候,得想个办法,把那个结尾演给肖战看。

怎么演呢?

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那一定不能是一个伸出手够不到东西的动作。

那个结尾里,应该有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