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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水

王一博第二天真的来了。

中午吃完饭,他拎着一个布袋子上了二楼。布袋子里装着从食堂多打的半份馒头和一份炒白菜,用铝饭盒扣着,还是热的。他在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退后半步,等门开。

门开了。肖战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布袋,侧身让了让。

王一博进去,把布袋搁在桌上,把饭盒拿出来。肖战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动作,没说话。等王一博把饭盒盖子揭开,白菜的热气冒出来,混着油盐的香味,在冷飕飕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你吃过了?”王一博问。

“嗯。”

“再吃点。”

肖战没动。他看着王一博把那半份馒头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那只手悬在半空,等他接。他看了两秒,伸手接了,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但还没硬透,嚼起来有些韧劲。

两个人坐在房间里,一个坐椅子,一个坐床沿,安安静静地把那份白菜和馒头分了。

吃完以后,王一博站起来,拿起窗台上的搪瓷缸,去走廊尽头接水。回来的时候,肖战正靠在床头翻那摞舞蹈调度稿,铅笔夹在指间转来转去。王一博给蒜苗浇了水,把缸子放回窗台,又顺手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午后的光透进来。

“你每天就干这个?”肖战翻了一页稿纸,没抬头。

“什么?”

“来浇水。”

“嗯。”

肖战把稿纸合上,铅笔夹在里面,搁到枕头边上。他盘腿坐在床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王一博在窗台边站着的样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盆刚浇过水的蒜苗上,叶子上的水珠被照得发亮,绿意比前几天浓了些。

“你连队不忙?”

“忙。”

“那你还来。”

王一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他。“你嫌我烦?”

肖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王一博的肩章上。两颗星,一条杠。正连级,二十六岁。这个人站在他的房间里,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给一盆蒜苗浇水,然后问他嫌不嫌烦。

“王一博,”他说,“你以前有没有谈过对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王一博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肖战挑了挑眉。“什么叫合适的?”

王一博想了想。这个简单的问题他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现在被肖战这么一问,他脑子里的那些标准——什么成分好、身体好、性格贤惠——突然都变得很空。他想起的是肖战跳舞时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叠毛巾时那股较真的劲,想起他窗台上那盆蒜苗。这些跟“合适”有什么关系?他说不清。

“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反正没遇到。”

肖战垂下眼,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嘴角弯一下又收回去,但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追问,从床头拿过那件灰蓝长衫,抖开,把底摆那排歪扭的针脚摊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那排粗线上面慢慢划过,动作很轻。

“你缝的?”他问。

“嗯。”

“难看。”

“那你拆了。”

“不拆。”肖战把长衫叠回去,搁在枕头边上。“留着。”

王一博看着他叠衣服的动作,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叠出来的衣服棱角分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以前在上海,有正经的编制,有正经的舞台,为什么会被下放到这种地方来?上面说的“思想问题”到底是什么?

“你以前在上海,”他斟酌着开口,“为什么来这儿?”

肖战叠衣服的手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继续把衣服压平,边角对齐。“上面调动,我就来了。”

“你自己申请过吗?”

“没有。”

“那是为什么被调过来的?”

肖战把衣服放好,抬起头看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层封了冰的水面。但王一博见过冰面下面的暗流,知道底下的东西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

“你真想知道?”

“嗯。”

肖战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在上海的时候,有过一个朋友。关系很好。后来有人写了信举报我们,说我们‘关系不正常’。上面查了,没查出什么,但为了‘避免影响’,把我调走了。”

王一博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个词的意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他没有说话。

肖战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听懂了吗?”他问。

王一博听懂了。

那个“朋友”,那种“关系不正常”,举报信,调动。这些词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之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东西。上一次听到类似的话,是老周让他离肖战远点,说这人“思想有问题”。当时他没往深里想,现在肖战自己把这层纸捅破了。

他知道了。

他看着肖战,肖战也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很坦荡,没有躲闪,没有遮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我把底牌给你看了,你自己决定,要走要留,随便。

空气变得又重又沉,像浸了水的棉絮。

肖战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王一博说话。他慢慢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台上。蒜苗的叶子在暖气片的烘烤下微微卷边,有一片叶尖耷拉下来。他伸手够过去,把那片叶子轻轻扶了扶,扶不起来,又垂下去了。

“你走吧。”他第三次说了这句话。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前两次的那种坚硬,反而是软的,松的,像一把攥了太久终于松开的沙。

王一博没走。

他走到床边,在肖战面前蹲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前臂的距离。肖战低头看着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表情——微微的错愕,像没料到他会这样。

“你告诉我这个,”王一博仰着头看他,声音很沉,“是想让我走?”

肖战没说话。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紧了。

“你想让我走,就不会给我缝衣服的机会。不会留着那件衣服。不会让我给蒜苗浇水。”

肖战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目光闪了一下,从王一博脸上移开,看向窗帘,看向窗户,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什么都看遍了,最后又落回来。

“王一博,”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吗?你是连长,军区的培养对象,前途——”

“我知道。”

“你不知道!”肖战的音量忽然拔高了,身体往前倾,几乎是从床上俯下来看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很旺,很灼人,“你不知道那种滋味。你不知道被人戳着脊梁骨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好好的一个人,被一句话、一封信,就毁掉所有,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抖了一下。王一博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在颤,看着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伸手,把肖战攥紧的那只手掰开,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捋直。

肖战的指尖是冰的,掌心却烫得吓人。

“我知道。”王一博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来了。现在知道了,更不会走。”

肖战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漫出来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一圈,水光在灯下亮得发烫,但他咬住了下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偏过头去,用另一只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不想让王一博看见。

“你是傻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嗯。”

肖战把脸转回来。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用力,比以往任何一个笑都用力。像是在用这个笑把什么东西撑住,不让它塌下来。

“松开。”他看着自己被王一博握着的手。

王一博没松。

“有人来了。”

王一博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确实有脚步声,从三楼下来,越来越近,经过二楼走廊,往楼梯口去了。等脚步声远了,他才把手松开。

肖战把手收回去,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把王一博掌心的温度蹭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一博站了一会儿。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密的雪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明天别来了。”他说。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心口猛地一紧。

“后天来。”肖战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玻璃上的雪。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整个人比刚才松弛了许多。他偏过头来,露出半张侧脸,下颌线在逆光里柔了几分。

“蒜苗三天浇一次就行。水别接太满,缸子小,溢出来会淹了根。”

王一博看着他的侧影,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忽然散开了。他笑了一下,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肖战没再回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分明。王一博盯着那抹红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听见肖战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走的时候把饭盒拿走。”

王一博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铝饭盒。他走过去拿起来,铝盒是凉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推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他就站在黑暗里,靠着墙,把那个空饭盒攥在手里。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白菜吃完了,馒头掰完了。但饭盒里还留着一点余温,贴着掌心,慢慢暖着。

他把饭盒揣进怀里,大步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走进雪里。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拉开了,窗台上那盆蒜苗绿莹莹的,在灯下透着一层润泽的光。

有人在窗边站着,影子被灯光投在窗帘上,瘦瘦的一道。看见他抬头,那影子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躲。

王一博笑了笑,没戳破。他裹紧大衣,踏着雪往营区走,步子迈得很大,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走了很远,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铝饭盒,打开盖子,里面空空的,贴着盒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扣上盖子,把饭盒重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还带着一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