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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份抄本,三个渠道,同时上路。
陈鹤年的一份走都察院急递,经子午谷入京,盖着钦差关防,沿途驿站见印放行,最快七日可达。谢清辞的一份走通政司渠道,托了方大年一位在通政司当差同年,以"民告官"密折的形式递进去,走的是另一条路。第三份最慢,但最稳——温玉在苏州发动的第二次联名上书,二十三名士绅举人之外,这次加了七位致仕官员和三位言官,名单里甚至有一位曾任御史的老翰林。
三封信,像三把刀,从不同方向捅向同一个地方。
陈鹤年没等回音。他腿伤稍好,就拄着拐杖上了马车,亲自押送正本案卷回京。临走前把钦差关防留给了方大年——"本官虽走,印信犹在,谁敢动案子,让他先过这方印。"
马车出北门那天,谢清辞去送了。
"谢清辞。"陈鹤年从车窗里探出头,"京里的水深,你那封信写清楚了?"
"写清楚了。从胡砚舟案起,到赵世昌认罪止,逐日逐事,有据可查。"
"好。等本官到京,你在汉中候着消息。"
马车走了。谢清辞站在城门外,看着车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惊寒站在他身侧,左臂的薄纱已经换成了薄袖——天热了,伤口结了痂,他终于不再吊着了。
"回吧。"沈惊寒说。
"嗯。"
两人慢慢往回走。
汉中的夏天闷得像蒸笼,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卖凉粉的摊子前坐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
谢清辞忽然问:"你觉得京里会怎么判?"
"赵世昌死定了。"沈惊寒不假思索,"雇凶杀人、私盐贩运、行贿——哪一条都够砍头。赵元贵同案,跑不了。麻烦的是周炳文。"
"周炳文。"
"账本上有他的名字,但五千两银子——没有物证,只有账本上的字。赵元贵咬不咬他?赵世昌咬不咬他?"沈惊寒活动了一下左臂,"如果这两个人都不开口,周炳文就可以咬定账本是伪造的。"
"赵世昌认罪的时候没提周炳文。"
"他不敢提。"沈惊寒说,"提了周炳文,就是攀咬上官,罪加一等。他精着呢——只认自己的罪,不牵连上面的人,换一个'认罪态度好'的从轻发落。"
"那账本上的字——"
"账本上的字,周炳文可以说赵家栽赃。他堂堂巡抚,一个举人的账本上写他名字,谁信?"沈惊寒冷笑,"除非有旁证——比如西安同泰号的转账记录,比如赵家送银子的中间人。"
"中间人钱顺跑了。"
"所以周炳文暂时动不了。"沈惊寒总结,"赵家完了,但周炳文可能还活着。"
谢清辞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沈惊寒说的对。地方上的案子查到底,总会碰到那层天花板——官官相护,盘根错节,一根线牵出一串人,但真正能动的只有最底下那几个。
除非……
除非有更大的力量。
"等陈大人的消息吧。"他说。
……
等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傍晚,方大年派人来叫谢清辞——京里来文书了。
不是陈鹤年的私信,是正式批文,内阁和都察院联署:
"陕西汉中赵世昌一案,经查属实。赵世昌着即革去举人功名,依律收押,待秋后处决。赵元贵同案,革去监生,收押候斩。涉案税关巡检李德彪、盐卡把总王大勇,着陕西巡抚衙门缉拿归案,革职查办。陕西巡抚周炳文,因案涉行贿,着令回京述职,由都察院会同吏部核查。——六月二十五"
谢清辞看完,手指在批文上停了一会儿。
"周炳文回京述职。"他慢慢念出来,"不是革职,是述职。"
"已经不错了。"沈惊寒站在旁边,"一个巡抚,账本上写他名字,只让他回京述职——说明上头有人保他。但能让他离开西安,离开他的地盘,这本身就是一步棋。"
"述职就意味着交权。"方大年接过批文,长长吐了口气,"他一走,陕西巡抚衙门就是空壳。赵家在省城的关系网,断了一大半。"
"赵世昌呢?"谢清辞问。
"革了功名,收押候斩。"方大年念批文,"秋后处决——这是定了死罪。"
谢清辞合上批文。
定了。
从三月胡砚舟案起,到六月批文下,整整四个月。
一条人命追出了一桩大案,一个布衣追出了一省巡抚。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之后的空。
"方大人。"他说,"苟老六和他娘——"
"批文里也提了。"方大年翻到最后一页,"苟老六'协查有功,免于追究',可以放了。他娘——"
"放了吧。"谢清辞说,"让他们回兴隆客栈,继续过日子。"
"柳七呢?"
"柳七的案子另算。她杀没杀人、伤没伤人,得另立案。但批文说'协助办案',量刑时会减——让方大人你酌情。"
沈惊寒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倒替所有人都安排好了。"
"不是我安排。是案子该有的结果。"
……
当晚,谢清辞去牢里放了苟老六。
苟老六走出牢门时,腿软得站不住。他娘在门口等着,婆媳俩抱头痛哭。
谢清辞站在廊下看着,没打扰。
沈惊寒靠在柱子上,低声说:"你看见了吗?他娘还活着。你那天晚上冲进火里没白费。"
"嗯。"
"你袖子烧的洞还在。"
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左袖——火烧的洞,他没补,也没换。
"留着吧。"沈惊寒说,"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差点被烧死。"
谢清辞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苟老六从后面追上来,扑通跪在院子里。
"谢公子……小的……"
"起来。"谢清辞没回头,"你娘等了你几个月,回去好好伺候她。"
"小的这条命是谢公子给的……"
"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没翻供。"
苟老六磕了个头,起来了。
谢清辞走出府衙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汉水的水腥气和槐角的苦味。
他站了一会儿。
"谢清辞。"沈惊寒走到他身边,"案子结了。"
"还没。"谢清辞说,"周炳文只是回京述职,没倒。赵家的暗账虽然抄了,但汉口那条线还没断干净。还有钱顺——"
"钱顺跑就跑了,一个管事翻不了天。"沈惊寒打断他,"谢清辞,案子到了这一步,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剩下的,是陈鹤年的事,是都察院的事,是朝堂的事。你一个布衣——"
他转过身,面对谢清辞。
"你该歇了。"
谢清辞看着他。
月光下,沈惊寒的脸上有汗,有灰,左臂的薄纱换成了薄袖,露出一道粉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你也是。"谢清辞说,"你的伤该好好养。"
"我养了。"沈惊寒举起左臂,慢慢转了一圈,"你看,能转了。"
"还差得远。"
"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歇着。"沈惊寒笑了,"我好像也不会了。"
谢清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两人并肩走在汉中的夜街上。
远处汉水无声地流着,月亮挂在天上,不急不慢。
沈惊寒忽然说:"谢清辞,你说去江南——还作数吗?"
"作数。"
"什么时候走?"
"等周炳文的事有了定论。"
"那要是等很久呢?"
"那就等很久。"
沈惊寒没再问。
夜风把槐角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