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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被劫走的第三日,汉中城里传开一个消息——赵府的人在大街上说,柳七已经翻供了,说之前全是谢清辞逼她说的,赵世昌是冤枉的。
"放屁。"沈惊寒把茶碗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谢清辞站在窗边,没说话。
方大年从外面进来,脸色难看:"外面都传遍了。茶摊上、酒楼里,到处有人说赵世昌要被放出来——还有人往府衙门口扔石头,骂本官'屈打成招'。"
"赵元贵在推。"谢清辞转过身,"他买通了城里闲汉,散谣言,给方大人施压,也给钦差施压。"
"陈大人那边呢?"
"陈大人腿伤没好,在青石驿听到风声,气得要亲自进城弹压,被书吏拦住了。"谢清辞说,"但光弹压没用——得让柳七自己出来说话。"
"她被劫走了,怎么出来说话?"
"她会出来的。"沈惊寒说,"赵家劫她,是要她翻供。但她那种人——刀口舔血的,谁给她银子她替谁办事。赵家给银子,她就翻供;但赵家要是给不了银子,或者她觉得赵家要完了——"
"她就反水。"谢清辞接话,"柳七不是赵家的人,是赵家花钱雇的人。雇凶杀人的买卖,银货两讫就完了。现在赵家付不出尾款,她凭什么替赵家扛?"
"那怎么让她知道赵家付不出尾款?"
谢清辞走到桌前,拿起笔,铺了一张纸。
"写一封信。"
……
信写得很短:
"柳七姑娘:赵家账上已无银,钱顺跑路,孙管事失踪。你那三千两尾款,赵元贵拿不出。本人可出两千两,买你一句真话。信送到汉水码头老地方。——谢清辞"
"两千两?"沈惊寒挑眉,"你哪来两千两?"
"温玉的。"谢清辞说,"之前苏州那边汇了一笔银子过来,说是'办案经费'。温玉说了,花多少报多少。"
"你真舍得。"
"不是我的银子,不心疼。"谢清辞把信折好,用火漆封了,"但这封信不是给柳七的。"
"给谁?"
"给赵元贵。"
沈惊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是钓鱼。"
"赵家劫了柳七,一定有人看着她。这封信送到码头老地方——赵家在码头的眼线一定会截。赵元贵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会想柳七要反水。"沈惊寒点头,"他会加快动作——要么赶紧给柳七银子稳住她,要么——"
"要么灭口。"
"那柳七不就更危险了?"
"危险才逼她做选择。"谢清辞把信递给方大年,"方大人,派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汉水码头老槐树下的第三个树洞里。别让人看见。"
方大年接过信,去了。
……
信送出去第二日,有了动静。
不是柳七的回信,是赵元贵的动作。
赵元贵在汉中开了二十年的恒昌米行,突然关门了。伙计遣散,门板上了锁,赵元贵本人不知去向。
"跑了?"方大年急了。
"没跑。"谢清辞说,"他要是跑,早跑了。现在关门,是转移。"
"转移到哪?"
"米行后面有一间库房,通着汉水旧河道。"沈惊寒说,"方大人之前查过那片吗?"
"没有——本官以为米行就是个米行——"
"查。"陈鹤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窝还是深的。
"陈大人,你怎么——"
"本官不放心。"陈鹤年走进来,拐杖点着地面,"赵元贵关门,说明他知道柳七要出事。他得在柳七反水之前,把最后的东西处理掉——或者,把柳七处理掉。"
"处理掉?"
"杀人灭口。"陈鹤年坐下来,"柳七如果翻供,赵家的案子就活了。但如果柳七死了,死无对证,赵家反而可以说'证人暴毙,必有隐情'。"
"那柳七现在在哪?"
"赵元贵关门,人一定还在米行后面的库房里。"谢清辞站起来,"方大人,带人去围了恒昌米行后街。但别打草惊蛇——等天黑再动。"
……
入夜,恒昌米行后街。
方大年带了二十个差役,分四路围住了米行和后面的库房。谢清辞和沈惊寒没穿官差衣服,混在暗处。
库房后门对着汉水旧河道,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边长满芦苇。
沈惊寒蹲在芦苇丛里,低声说:"后门有灯。有人在里头。"
谢清辞点了点头。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门开了。一个人影被推出来——是柳七,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
她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男人,手里提着刀。
赵元贵。
谢清辞认得他——之前在赵府门口远远见过一面,矮胖,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和气商人。但此刻他脸上没有笑,只有狠。
"柳七姑娘。"赵元贵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不住了。你家那个雇主钱顺跑了,赵家拿不出银子。你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送你一程,到了底下,别怪赵家。"
柳七被塞着嘴,呜呜叫,拼命往后缩。
赵元贵举刀。
谢清辞动了。
他从芦苇丛里窜出来,短刀出鞘,一刀劈在赵元贵手腕上。赵元贵惨叫一声,刀掉了。
沈惊寒从另一侧出来,右手竹管一甩——一枚细针钉在赵元贵肩膀上。赵元贵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柳七被推倒在地,谢清辞一刀割断她手上的绳子,扯出她嘴里的布。
柳七大口喘气,咳嗽着,抬头看他。
"谢……谢清辞?"
"是我。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绑久了,手麻……"柳七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忽然变了——她猛地扑向地上的赵元贵,一脚踹在他胸口。
"老东西!"她骂,"说好三千两,给了五百就翻脸!还要杀我?!"
赵元贵被踹得直翻白眼,喘不上气。
差役从四面围上来,把赵元贵按住了。
柳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谢清辞。
"你那信我看见了。"她说,"两千两,说话算话?"
"算话。"谢清辞说,"但得看你给的货值不值两千两。"
"值。"柳七冷笑,"赵元贵今晚要杀我,我全听见了——他亲口说,赵世昌雇凶杀人的银子是从盐井的账上走的,账本藏在永顺仓——等等,永顺仓已经被你们抄了吧?"
"抄了。"
"那还有一本。"柳七说,"赵元贵自己记了一本私账,记的是赵家给官府的人送银子的明细——比永顺仓那本更细,连哪年哪月、送了多少、通过谁送的,都记了。"
谢清辞和沈惊寒对视一眼。
"账在哪?"
"米行正屋,他卧房床板底下。"柳七指了指后门,"我昨晚被关在那儿,听见他翻床板拿东西。那本账他随身带着,但后来好像又塞回去了——他今晚出来之前,回卧房待了一炷香。"
方大年带人冲进米行正屋,翻了床板——账本果然在。
一本蓝皮册子,比永顺仓那三本薄,但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数字。
谢清辞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账上的人,不止汉中本地的税关巡检和盐卡把总——还有西安来的、襄阳来的、甚至京里来的。
"这是赵家三十年的行贿总账。"陈鹤年看完,拐杖都在抖,"从赵元德那辈起,每一笔银子都记着。周炳文……周炳文也在上面。"
账本上赫然写着:
"陕西巡抚周炳文,庚寅年,银五千两,经西安同泰号转。"
庚寅年,三年前。
沈惊寒吹了声口哨:"好家伙。周炳文收了赵家五千两,难怪拼命保赵世昌。"
"这账本——"方大年声音都变了,"能掀翻半个陕西官场。"
"不止陕西。"谢清辞合上账本,"京里的人名也有。这本账要是送到都察院——"
"赵家彻底完了。"陈鹤年说,"不是完了,是连根拔起。"
柳七站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千两呢?"
谢清辞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温玉之前给的办案经费里抽的。
"先给你五百,剩下的等案子结了再给。"
柳七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数额,满意地塞进怀里。
"行。那我呢?算不算立功赎罪?"
"看你后面的表现。"陈鹤年拄着拐杖说,"你翻供的事,本官记着。但今晚指认赵元贵、交出账本线索,可以折抵。案子结了,本官给你在都察院报一个'协助办案'的名分,量刑时好说话。"
柳七咧嘴笑了:"行。那我跟着你们,哪儿也不去了——赵家要杀我,我得看着他们倒台才安心。"
……
赵元贵被押回府衙大牢,和赵世昌关在隔壁。
赵世昌听说堂叔被抓、行贿总账被抄,在牢里沉默了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要求见方大年。
"学生有话要说。"他隔着牢门,声音沙哑,但比之前平静得多。
"说什么?"
"学生……认了。"赵世昌低下头,"雇凶、行贿、私盐、买凶杀人——学生都认了。但学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学生只认自己的罪。赵家的其他人——堂叔、族兄、管事——学生不替他们扛,但也不多说。学生只求一条——"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别牵连学生家里那几个孩子。学生有妾室,有庶子,最小的才三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方大年看了谢清辞一眼。
谢清辞站在廊下,隔着铁栏看着赵世昌。
"你认了,你家里人就不会被牵连。"他说,"但前提是——你把所有事说清楚。什么时候雇的苟老六,银子怎么走的,私盐走的是哪条线,账本还有没有别的藏处。"
赵世昌闭上眼,点了点头。
"学生说。"
……
同日,陈鹤年坐在府衙二堂里,拄着拐杖,看着窗外。
"谢清辞。"
"在。"
"案子到这一步,赵世昌认罪,账本在手,证人齐全。本官回京结案,铁板钉钉了。"
"是。"
"但那本行贿总账——"陈鹤年转过头,眼神很沉,"周炳文在账上,京里的人也在账上。本官把这账送回都察院,等于往马蜂窝里捅了一棍子。"
"陈大人怕了?"
"本官不怕。"陈鹤年冷笑,"本官怕的是——账送回去了,人没倒,反倒把本官自己搭进去。"
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要都察院一个人送。"他说,"多管齐下。账本抄三份——一份送都察院,一份送通政司,一份送大理寺。三份同时到京,谁也压不住。"
"三份……"陈鹤年想了想,缓缓点头,"好。分三个渠道送。本官写奏折,你也写一份——以布衣协理的身份,把案子始末写清楚,附上账本抄件。"
"好。"
"还有温玉那边。"陈鹤年说,"苏州的联名上书,让温玉再发动一次。这次不只举人,要加上致仕官员、言官、甚至——"
"甚至台谏。"谢清辞接话,"都察院的言官如果联名,周炳文就坐不住了。"
"你倒想得远。"
"不是想得远,是不得不远。"谢清辞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赵家倒了,周炳文不会倒。周炳文不倒,这案子就永远有翻过来的可能。得把根一起拔。"
陈鹤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谢清辞,你一个布衣,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后面的事,交给本官。"
谢清辞没回头。
"够了?"他轻声说,"不够。"
窗外,汉水的水声隐隐传来。
槐角已经干透了,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在地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