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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求

东方晓在御花园的暖阁里摆了一桌酒。

请帖是卫珩亲手递到摄政王府上的。东方晓嘱咐他态度一定要好,卫珩回来说摄政王收了帖子,说了句“知道了”,没说别的。

方晓在暖阁里等了半个时辰,门推开,寂无殇走进来,身上穿着常服。

“陛下好兴致。”寂无殇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四碟冷盘,一壶酒,两副杯箸,简简单单,没有内侍在旁伺候。

“请老师喝酒,自然要自在些。”东方晓替他斟了一杯,酒液在杯里晃了两晃,“内侍们杵在旁边,老师不自在,朕也不自在。”

东方晓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了小半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酒过三巡,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烘得人脸颊发暖。东方晓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把酒杯搁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上,抬起眼来看寂无殇。

“老师,朕想跟你说件正事。朕想整顿民生。”

寂无殇捏着酒杯的指节微顿,抬眼深深看东方晓,面上笑意真假难辨:“先帝把你这枚最不起眼的蝼蚁棋子交到臣手里,臣替你杀光诸王,扶你上龙椅,教你帝王术。陛下张口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顿民生?不是……攥紧被本王攥了多年的权?”

“怎么?很惊讶吗?”

“惊讶?臣亲手教你藏心思,教你逢人只说三分话,自然知道陛下不会把真心话摆上台面。但臣想问,整顿民生是真心话,还是说给满朝文武,顺便也说给臣听的幌子?”

“当然真心的。”东方晓说的认真。

“真心?”寂无殇凤眸微眯,“那陛下可知,整顿民生第一步,要动谁的蛋糕?裴辕手里北境遗留的粮商通路,还有世家盘根错节的盐铁生意。陛下敢动?”

“这不还有你吗?朕在偌大皇宫之中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寂无殇深黑的眼瞳里晃过极淡的诧异,转瞬又被更深的玩味取代,“最信任我?“他轻声重复东方晓的话,尾音上扬,“陛下哄旁人还行,哄臣?哄我替你出头,去啃裴辕和世家那两块硬骨头?”

“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

寂无殇的白发随着偏头动作滑落肩头,听着东方晓难得带点撒娇意味的辩驳,唇角勾起浅淡的笑:“难听?现在又捧着脸说最信任臣,想让臣当你的刀,替你开刀动世家和国舅。我的好皇帝,这心思藏得可真浅。”

东方晓噎了一下,“……什么叫真浅?“他暗暗的冷哼一声,“你就说你帮不帮我这个忙吧。”

“帮你?陛下口口声声最信任臣,一句拜托都不肯说,就等着我主动点头?他的凤眸弯起,语气温柔又刁难求我一句,听听。”

暖阁里的炭盆合时宜地噼啪响了一声。东方晓看着寂无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后槽牙咬了一下。

“求?”

“求。”寂无殇确认了一遍,笑意没减,“陛下得让臣觉得,你是真没辙了,真需要臣。”

真服了!这个人在朝堂上撕他的折子不够,还要在酒桌上把他那点皇帝的体面也撕干净。真是会得寸进尺。

可盐铁的事确实绕不开寂无殇。东方晓在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算完了深吸了一口气,把腰弯下去,声音放软了:“老师,朕是真没辙了。你帮帮朕,行不行?”

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这话软得不像自己说的。寂无殇却没动,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咽下去了才开口:“不够。”

“寂无殇。”东方晓直呼其名了。

“陛下叫臣全名也没用。”寂无殇把杯子搁下,“再来。”

东方晓盯着他看了三息。暖阁里的炭火烘得他耳根发烫,也不知是气的还是酒劲上来了。他咬了咬牙,把椅子往前挪了,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压着嗓子说:“老师,朕求你。帮朕把盐铁收回来。朕手里真没人了,就指着老师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像是真被逼到墙角了似的。寂无殇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东方晓倾身过来的样子——烛光把少年皇帝的眉眼映得发暖,领口因为前倾的动作微微敞着,耳根红透了,可眼睛里还倔强地撑着不肯服软。

“行。”寂无殇说,声音比方才哑了些,“臣帮陛下。可话说在前头——骂名陛下自己担。世家恨的是你,不是臣。臣只出力,不背锅。”

“朕担。”东方晓立刻应了,放松地坐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朕是皇帝,盐铁收回来百姓得利,骂名朕不担谁担。”

虽然过程……算了,过程不重要,自己借势的目的已成,是时候大展身手了。

忽然,东方晓晃了晃脑袋,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陛下醉了。”

“没醉。”东方晓扶着桌沿绕了半圈,走到寂无殇旁边,一只手撑在他椅背上,低下头来看他,两张脸离得极近,“老师,朕问你个事。”

寂无殇坐着没动,仰头看他。“陛下问。”

“你今天答应得这么痛快,”东方晓眯着眼睛,舌头有点大,可话一点没含糊,“是不是其实早就想动世家了,就等着朕开口?”

“陛下觉得呢?”寂无殇没答,反问回去。

“朕觉得是。”东方晓又往前凑了凑,撑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滑下来,搭到了寂无殇肩膀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肩线绷了一下,“老师想动世家很久了,可老师自己动不了——你是摄政王,你动世家就是权臣揽权,满朝文武都要参你。可朕开口就不一样了,朕是皇帝,皇帝收盐铁叫‘整顿吏治’,叫‘还利于民’。”

他说完打了个酒嗝,皱着眉头把脸埋到寂无殇肩窝里蹭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嘀咕:“老师好算计啊。真是只老狐狸。”

寂无殇没动,也没推开他,只是偏了偏头,“陛下是真醉还是假醉?”

“真醉了。”东方晓闷声闷气地说,可搭在寂无殇肩上的手却悄悄攥紧了一小把衣料,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寂无殇沉默了两息,然后抬手,握住了东方晓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

“真醉了就回去歇着。”寂无殇站起身,把东方晓的手往回一送,可没松开,就那么握着,低头看他,“臣送陛下回寝宫。”

东方晓被他握着的手挣了一下——挣得其实不用力,挣完了手还在人家掌心里——嘴上嘟囔着:“不用送,朕自己走。”

“陛下站都站不稳。”

“谁说的。”东方晓说着就往前走了一步,膝盖磕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被寂无殇眼疾手快地捞住了胳膊。不一会,晕了过去。

寂无殇亲自“送”他回了寝宫。

他将东方晓轻轻放在床上。出去后对自己最忠诚的贴身暗卫说:“这事不要透出去半字。”

“是。”

“老狐狸。”东方晓睁开佯闭的眼,笑了一下,“呵。迟早让你栽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