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宣告

“老师,你管的有些宽了。”一本折子扔出

“哦,是吗?”

摄政王寂无殇的侧脸被晨光勾得冷淡,。黑蟒蟒袍的袍角被秋风卷起一角,露出底下玄色的衬里。满殿文武惊了一下傀儡皇帝东方晓的反抗,全低下头。

东方晓攥了攥膝上的龙袍。

三年前,先帝崩于“急病”,诸王争位,寂无殇提剑入宫,一夜之间杀尽其余皇子,将他这个生母早逝、排行最末的皇子从冷宫里拎出来按上了龙椅。彼时他十五岁,看着寂无殇满身血污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

“臣来接陛下出冷宫,教陛下为君。”

不知不觉三年了。他教帝王心术,教执政方略。他教得悉心,手把手地教,可从来不放权。北境禁军、锦衣卫、朝中大半官员的乌纱帽都捏在摄政王府手里。东方晓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低垂的头颅,心里明白得很——那些人的眼睛里映着的其实都是同一个影子,绛紫蟒袍、腰间玉带、唇角噙着三分笑的摄政王。自己不过是他手里一枚棋,是只精心饲养逗弄着的笼中雀。羽毛养得再光鲜,脚上也拴着链子。

不过只是暂时的,东方晓不急不慌,有自己的打算。装乖了三年,是时候露出点锋芒了。

他花了一个星期,把寂无殇越界的证据理成一份详尽的弹劾折子。这只是宣告,必定没有,所以折子里掺了不少水,但内容是真的,每一条都够得上“权臣僭越”四个字。他抄了三个晚上,和侍卫卫珩一起。

寂无殇捡起折子,翻开,看了两页。日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落在他手中的折面上,把他翻页的手指照得修长分明。他看完之后合上折子,抬起眼来看了东方晓一眼。 然后他笑了。

满殿文武大气不敢出,连笑面虎丞相温如晦都微微偏了偏头。寂无殇拿着那本折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两只手捏住折子的两侧——撕啦一声,绢帛断裂的脆响在大殿里撞出回音。两半,再对折,再撕。

“陛下肯为臣花如此心思,本事渐长,臣甚欣慰。”

东方晓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碎纸片从寂无殇指缝间落下来,纷纷扬扬地飘在玉阶上,胸口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我掺水哦不精心准备的折子。

两人隔着满殿的碎纸对视了一瞬。

散朝后他走下丹陛,卫珩从殿侧跟上来,一路从紫宸殿跟到御书房,脚步急促,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卫珩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近前,才把那口气叹出来,“我的心好痛。有一半是我替你抄的。”

东方晓脚步没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卫珩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肉疼,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活像一个替人抄了三天经结果被一把火烧了的穷书生。

“这个月给你涨月钱。”东方晓说。

卫珩的眼睛亮了一瞬。“谢陛下,够意思啊。”

“以后还有的忙呢。”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走到案前坐下来。案上堆着一摞东西——内侍送回来的碎纸,寂无殇撕下来的那些,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卫珩。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瞬间,东方晓听见了廊下熟悉的脚步声。来得到挺快,像是掐着散朝的时间算好了的。他低下头拨弄案上的纸屑。

门被推开,又落了闩。木栓“咔”一声扣死,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寂无殇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东方晓没抬头,继续拨弄纸屑,声音懒洋洋又阴阳怪气地说:“老师撕朕的折子,撕得真整齐啊。”

寂无殇走到案前,不坐也不行礼。

“怎么,终于装不下去乖学生了?”

“朕一直很乖的好不好,你看你撕了朕都没发火。”

“陛下的折子,写了多久?”

“一个月。”

“查了多久?”

“三个月。”

东方晓张口就来,其实查了一个星期,和卫珩一起抄了三个晚上。可东方晓这样说出来更能显示自己的辛苦——老师大约也会多想一想,这一个月他究竟熬了多少夜。

寂无殇沉默了一息。那息沉默里,东方晓听见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半拍。然后他绕过案桌,走到东方晓椅子侧边,伸手按住了他拨弄纸屑的手。

东方晓愣了一下。

寂无殇的掌心干燥而温热,覆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可刚好让他动弹不得。那只手比他的手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持剑磨出的薄茧。触感很陌生,又很熟悉——三年来寂无殇手把手教他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也会碰到他的手,可从来没有这样按着不动过。

“陛下聪慧,明明知道,这些东西递上来会有什么结果。”寂无殇说,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那又怎样。”

东方晓终于抬眸看他。寂无殇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底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可东方晓离得近,他看见那层冰面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缓慢的、沉重的,像一条沉睡的鱼翻了个身。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手从寂无殇掌下抽出来。抽得不急不慢,指节缓缓蹭过对方的掌心时带出一线细微的温热触感。

“既然知道,为何还递?”

“因为朕是皇帝。”东方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寂无殇的面孔显得格外清晰——眉骨投下的阴影、鼻梁的走势、唇线抿成的弧度,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姿态松散,嗓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皇帝想做什么,应该不需要事事报备吧。”

寂无殇看着他。那目光从东方晓的眉眼滑到他的唇角,又从唇角滑回眼睛。日光从侧面照着东方晓的脸,把他年轻得过分的轮廓照得几乎透明,耳尖却微微泛着红。那点红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老师——”东方晓刚开了口,手就被握住了。

寂无殇握住他的右手,将掌心翻过来。寂无殇低头看了看,拇指在掌心中轻轻碾了一下。然后他抬眼对上东方晓的目光,唇角弯了弯。

“陛下查了三个月,辛苦了。”他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根戒尺,乌木的,寸许宽,打磨得光滑温润,“臣替陛下松松筋骨。”

他扬手。紧跟“啪”一声脆响。

东方晓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那痛感来得太突然也太陌生,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戒尺落在掌心那道脆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寂无殇打了他手心。堂堂天子,被摄政王按在椅子上打手心。

“喂,老师!”他挣了一下,手腕被扣得死紧。

寂无殇的力道极有分寸,疼,但不伤筋骨,落在掌心恰好是让人麻到骨子里却又不会真的打出伤来的程度。第二下又落下来,依旧是脆生生的一声响。东方晓的指尖蜷了蜷,耳根烧起来了,比掌心还烫。

“这是不乖的惩罚。”

东方晓仰着头看他。掌心火烧火燎,后背贴着冰凉的椅面,身前是寂无殇垂眸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眼里结的冰碎了,底下烧着的东西涌上来,浓烈灼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东方晓能闻见他衣上的沉水香,淡淡的。寂无殇垂着眼看他的时候睫毛在虹膜上投了一小片阴影,那双眼底翻涌的东西太深太烫,烫得东方晓不敢细看,可又移不开。

“第三下。”寂无殇说。

“别——”东方晓的声音哑了半截,尾音打了个颤。

寂无殇盯着他。戒尺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东方晓仰着脸看他,眼底有一层极薄的、被疼出来的水光,可嘴角还倔强地抿着,不肯服软。寂无殇看了他很久,久到东方晓以为第四下要来了,可那只举着戒尺的手最终慢慢放了下来。

然后寂无殇伸手,将那只泛红的掌心拢进自己手里。东方晓被他揉着掌心,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堵在嗓子眼里,闷闷地小声嘀咕:“娘都没打过我。”

“真是有趣,期待陛下往后的表现。”寂无殇说。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案角,他转身走向门口,伸手拨开门闩,推门走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东方晓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红印未消,微微泛着热,指节还残留着被寂无殇握过的触感。那只手被握了很久,久到掌心里那点温热已经渗进皮肤里去,和戒尺打出的痛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疼哪些是烫。

“切,真是打个巴掌给半个枣,”他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行事这么嚣张,还敢打我。给我等着,我们来日方长。”

卫珩。”他朝门外喊。

卫珩推门进来:“陛下?”

“去备一盆凉水。”东方晓将手背在身后,声音如常,“朕的折子批多了,手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