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石谷山门
山风自山谷深处浩荡吹来，掀起姜林许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发丝在额前轻轻飘动。
他站在高高的山岗之上，目光遥遥落向那片传闻之中的石谷。
两侧的山壁如同天神挥斧劈落而成，笔直陡峭，灰褐色的岩石上爬满墨绿色的老藤，云雾缠绕在半山腰，一缕一缕缓缓流动。峡谷入口立着一扇巨大的石门，整块岩石雕琢而成，高有数丈，厚重雄浑，岁月在石面上刻下无数风化的痕迹。远远望去，石门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一圈圈、一道道曲折缠绕的奇异纹路，正是秘文。
距离尚远，看不清纹路的细节，但是识海深处那道传承印记疯狂震颤，金色光晕一圈接一圈向外扩散，心神之间，隐隐接收到一股古老苍茫的意念。
姜林许静静伫立在山岗上，望着石谷山门，心头百感交集。
自他记事起，识海之中那道印记便沉沉蛰伏，如同长眠万古的古物，唯有听见石谷二字之时才微动。一路跋山涉水，穿过茫茫群山，如今他终于站在了目的地之外。
他稍稍停顿片刻，调整呼吸，握紧手中打磨光滑的木杖，沿着山岗的斜坡，向着下方通往谷口的山道缓步走去。
越靠近石谷，山林之中的气息越是不一样。空气清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空灵之感，草木长得愈发苍翠繁盛，路边的野花色彩艳丽，就连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变得舒缓轻柔。路上遇见的小动物也不怕人，几只灰褐色的小松鼠蹲在树枝上，歪着脑袋望了他一眼，才慢悠悠跃向另一棵大树。
半个时辰之后，姜林许终于走到了谷口石门之前。
站在巨大石门脚下，才切身感受到这扇石门的巍峨。仰头望去，石门顶端几乎要没入上方的云雾之中，石面上那些曲折诡秘的纹路，就近看得更加清晰。一道道秘文深浅不一地镌刻在岩石表面，线条流转，似在缓缓游动。
周遭已经站了不少人。
十多名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三三两两分散在石门前面，各自带着行囊，脸上有紧张，有兴奋，也有藏不住的忐忑。他们都是从千里之内各个村落赶来参加石谷仙门试炼的弟子。
一名身穿青灰色道袍的青年，静静立在石门一侧。衣料干净利落，身姿挺拔，眉眼清冷，腰间悬着一枚玉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正是看守山门的仙门弟子。
不少少年目光落在石门的刻纹之上，低声互相议论。
“你们快看这石门，上面刻了好多弯弯曲曲的印记，看着怪奇特的。”
“应该是上古时候留下来的天然石纹吧，这石谷本就是一处古地。”
“我听家里长辈说，这些是古人随手刻的涂鸦，没有任何含义，只是用来装饰山门。”
没有人认出，这些不是毫无意义的纹路，而是上古秘文。
姜林许站在人群的末尾，抬眼静静凝视石门上连绵成片的秘文。识海之中的印记轻轻呼应，那些缠绕的纹路传递出一段厚重的讯息：入谷者，心守本真，不可生妄念，试炼之中，生死自担。
姜林许心中了然。
这是石谷仙门刻在山门之上的警示。告诫所有踏入山谷参加试炼的少年，试炼凶险，一旦跨进这道石门，前路的所有危难，都需要自己承担。
“安静。”
守山门的青袍弟子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喧闹的少年们瞬间闭口，齐刷刷看向他。
“诸位皆是各地选中，前来参与石谷试炼的弟子。我是山门值守弟子，名唤云辰。试炼的规矩，在此先说清楚。”云辰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平静，“踏入此道石门，便正式进入试炼之地。试炼之中，仙门不会出手相救，一切机缘、凶险，全部藏在石谷之内。能够走到试炼终点之人，便可拜入石谷仙门，成为门下弟子。中途放弃，或是难以支撑，谷中设有退离标记，触碰标记，便能直接送出石谷。”
有人忍不住开口发问：“仙长，试炼里面，究竟要考我们什么？是比拼力气，还是要和妖兽打斗？”
云辰轻轻摇头：“试炼不单单是体魄的较量，更重要的是心性、定力与机缘。谷内道路万千，每个人踏入石门之后，所见之路各不相同，没有人的试炼之路完全一样。”
众人听完，纷纷面露惊讶。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
姜林许心中暗暗思索，难道这石谷之中，暗藏幻阵？
云辰继续说道：“还有一事，谷内石壁之上，存有大量上古遗留的刻痕，你们若是路上见到，只可远观，千万不要伸手去触碰那些古刻。古刻之中藏着上古残留的力量，贸然触碰，后果难料。”
姜林许心中一动。
又是一句告诫，和村里李老说的几乎一模一样。看来石谷仙门之中的人，也清楚这些秘文石刻暗藏力量，只是他们同样读不懂秘文真正的含义，只知道不可轻易触碰。
云辰停顿片刻，再一次扫视一众少年：“还有半个时辰，石门便会开启。在此之前，若是有人心生退意，现在便可转身离开，没有人会强求。一旦石门开启踏入谷中，试炼便正式启动，再想退出，只能寻谷内的退离印记。”
人群之中一片安静，没有人选择离开。能够拿到石谷试炼名额，对于山野少年来说，是一生难求的仙缘，谁都不愿意轻易放弃。
少年们相互打量，有人眼中带着几分戒备。十几个人，最后能够成功留下来的寥寥无几，他们之间，既是一同赴试的同道，也是潜在的竞争者。
姜林许站在一旁，目光再次落回石门的秘文之上。
密密麻麻的秘文布满整块巨大石门，除了方才读到的警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秘文纹路，讯息繁杂。他想要继续感知更多秘文之中的含义，可仅仅只是读取这一段警示，识海便微微发胀，神魂传来轻微的疲惫感。他只得收回心神，不再强行去解读。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几名少年。
一名身形壮硕的少年，皮肤黝黑，肩上扛着一根粗大铁棍，应当是防身所用，察觉到姜林许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不远处还有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女，背着一个竹篓，安静站着，神色淡然。其余少年，有的紧张地来回踱步，有的低头擦拭腰间短刀。
大家都来自不同的村落，互不相识。
“喂，你是哪个村子来的？”扛铁棍的壮硕少年走到姜林许身前，声音洪亮，“我叫石猛，来自黑石村。”
“姜林许，青禾村。”姜林许轻声回道。
“青禾村？我听过，是山那边很偏的一个小村子。没想到你们村子也拿到了试炼名额。”石猛咧嘴一笑，“听说试炼很难，希望咱们两个都能顺利通关。”
姜林许微微点头：“但愿如此。”
二人简单交谈几句，石猛性子爽朗，很快又跑去和别的少年搭话。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时辰转瞬将至。
云辰上前一步，抬手捏出一道法诀，指尖一缕淡淡的白光飞出，落在厚重石门的正中。
嗡——
低沉厚重的轰鸣声自石门响起，整块巨大的岩石大门，缓缓向着两侧分开。石门摩擦岩石的声响隆隆回荡在山谷口，漫天薄雾顺着打开的门洞，从石谷内部缓缓涌了出来。
石门之后，一条幽深的道路向着峡谷深处无限延伸，道路两旁古木参天，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雾气，看不清远处的景象，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门已开，试炼，开始。”云辰的声音在谷口响起，“诸位，各自上路吧。”
一众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深吸一口气，率先抬步，走进石门之内。其余之人紧随其后，接连踏入谷中。
石猛走过姜林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里面小心，咱们说不定路上还能遇上！”说完，大步走入白雾之中。
很快，谷口的人越来越少。
姜林许抬手紧了紧背上的粗布包袱，握紧木杖，抬眼望向石门之后茫茫白雾。
识海深处的传承印记跳动得愈发急促，一股强烈的呼唤，自石谷深处遥遥传来。
那里，还有更多上古秘文。
姜林许不再迟疑，一步跨进敞开的石门，踏入了石谷试炼之地。
白雾瞬间包裹住他的周身，身后谷口、云辰、其余少年的身影，一下子全部消失不见。
周遭只剩白茫茫一片，安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
他惊讶地停下脚步。
云辰方才说的没错，每个人的试炼道路，果然都是独立分开的。踏入石门的一刻，所有人便被分隔开来，各自踏上属于自己的试炼之路。
白雾缓缓流动，片刻之后，前方的雾气慢慢散开，一条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出现在眼前。小道两侧，立着一块块半人高的古老残碑，碑面上，一道道奇异秘文纹路静静镌刻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