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刘鹏折返
肖战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五秒，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骂了一声。
骂完又觉得自己挺没劲的。人家把料递到手里，话也点得差不多了，是他自己被人绕着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王一博这人心思深得像口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着响，等听见了，水花早溅你一身。
七点五十，房车门被敲了两下。小周在门外喊：“战哥，王老师来了。”
肖战拉开门，王一博站在车门口台阶下，没穿外套，一件灰黑色卫衣，头发随便抓了两把就来了，手里拎着个平板。小周自觉地退到三米外，蹲在一堆备用灯架子旁边刷手机，眼睛朝外，耳朵朝里。
“上来。”肖战侧身让了让。
王一博迈上来，目光在房车里扫了一圈，没往沙发上坐，站在小桌前低头看那杯凉了的水。“你几点去找制片？”
“现在就去。你去不去？”
“不去。你去，我在外头走廊等。”王一博抬起眼皮，“我说过，你说话比我有分量。”
“少来这套。”肖战把平板里的照片往他面前一推，“你都已经看出板缝了，为什么早上不说？当着我面上说，导演就会让美术组重装。”
王一博不接平板，手插在卫衣兜里：“早上说了，重装就是重装，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现在说，你还得去查刘鹏和车辆的事。”
肖战一噎。说得对。如果早上他把板缝的事当场点破，美术组连夜赶工加一块封板，事情解决了，但刘鹏这个暗线依然留在组里。王一博从早上看到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这事轻飘飘过去，他拿板缝当了引子，逼肖战把后面一串都挖出来。
肖战没再纠结这个，拿上平板出门，王一博跟在半步后头，到制片办公室门口停住，靠着走廊墙一站，真就没进去。
制片主任姓陈，四十来岁女的，做事利索。肖战进去把照片和截图摆开，三分钟讲完刘鹏群里发通知、临时证空编号、板缝留了一拃的事。陈主任越听脸越沉，等肖战说完，问：“人现在在哪儿？”
“下午请了假回城区了。”
“那他跑不了。”陈主任拨了个电话下去，叫了保安组长，让调今天六点到九点所有进出西区的车辆登记，同时把刘鹏从明天起从布景组撤出来，暂时停职等查。“肖老师，你信息来得及时。这种事闹到外面去，剧组脸面上过不去。”
肖战点头没多坐，拉开办公室门出来。走廊冷白灯光下王一博还靠着墙，抬头看他一眼，没问结果，只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场务贴警示纸的胶带味还没散干净，走在廊里能听见外头剧组夜戏组在调机位。肖战走到岔路口要往自己房车方向拐，王一博脚步没停，忽然说：“饿了。”
肖战回头：“你没吃晚饭？”
“等你这边办事，没去食堂。”
这话说得跟“你欠我一顿”没什么两样，但脸上又完全没有讨债的表情，平得跟报天气似的。肖战站了两秒，指了指自己房车：“小周那儿有泡面，先对付一口。”
“行。”
到了车上小周烧水泡了两碗面，自觉端了自己那碗去廊下吃。肖战坐一边，王一博坐对面，垂着眼挑面，安安静静。吃了一半，王一博放下筷子：“刘鹏那边停职之后，群里那个‘鹏哥’这两天肯定不会再有动作。但你要留意剧组里还有没有别人跟他跑过车。”
“你意思是还有别的眼线？”
“我没这么说。只是他一个人做不成这种长期的事，代拍那些人有车没证，有证没人，中间得有一条固定的路子。”
肖战嚼了两口面，咽下去：“你怀疑置景组其他人。”
“怀疑不算证据。先看保安那边闸机记录调出来跟群里对账。”
肖战用筷子头点了点他：“你这个人，说好听点叫心思缜密，说难听点叫一肚子小算盘。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的？从进组第一天？”
王一博抬眼看着他，想了想，点头。
肖战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合着别人进组是来拍戏的，这位进组是来搞侦查的。但他又不能说什么，毕竟这一串事要是王一博不查，今早走位漏出去的画面这会儿已经在超话里满天飞了。
“最后一件事。”王一博把空泡面碗一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板子上沿那个缝你打算怎么处理？”
“明天让美术组封到底，加龙骨往外倾五度角，避免斜对面楼顶俯拍。监工我自己去。”
“还有别的缝。”
“……什么别的缝？”
“你还没看走廊东侧茶水间那面。”
肖战愣了一拍。那面是景片墙，实打实的布景隔断，挂了一排道具锄头蓑笠，表面上根本没什么敞口。王一博说这话的表情跟刚才说“饿了”一样平，好像只是在提醒明天有雨。
“怎么做？”
“美术组晚上收工，你说要补拍空镜素材，让场务凌晨清空走廊二十分钟。我带手电去。”
“为什么你去？”
“因为我没跟任何人吵过架，进出走廊没人注意。”王一博说。顿了顿，补了半句，“今晚不去，明天美术组封上沿的时候会顺手把东侧也拦条挡板，到时候想动就动不了了。”
肖战把空碗往桌角一摞。王一博这个人永远不会第一次就把话说完，永远跟下棋似的走一步留三个后手。你说他卖关子吧，他关键信息一个没藏，可时机上就像掐着你要接话的点儿递过来，噎得人气不顺又发不出火。
“我去叫小周备手电。”肖战站起来。
“不急。十点半场务收完东西，十点二十出发。”
肖战看了眼时间，离十点二十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他回头看了王一博一眼：“那这两个小时你干嘛？”
王一博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翻出一份东西：“明天的通告单改了，重头戏在明天下午，堂屋那场对峙。咱俩提前把走位对一遍。”
肖战坐回来，把椅子拉近了些：“行，对。”
其实戏早就对熟了，明早化妆间还得再来一遍。但肖战没把这话说出口，王一博也没提。两个人脑袋凑到一块，平板搁在中间，王一博握着触控笔在分镜截图上画三角画箭头，肖战偶尔用食指点一下方向和角度。话是不多，可这距离一拉近，呼吸声都能听出来。
“这里我走到窗边，你不用跟着动，我要转身卡在柱脚线……”肖战偏头看王一博。
太近了。鼻子和鼻子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王一博没往后退，视线从平板挪到他脸上，平稳得很，就那么看着他。
肖战先把眼睛挪开了。他咳嗽一声，往椅背靠了靠。
十点二十五，走廊。小周在前头把风，怕突然有夜巡的保安绕过来。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灯箱的绿光，肖战跟着王一博摸到东墙茶水间隔壁。王一博拧开手电，光柱贴着地板往上一扫，肖战看明白了——景片和原墙中间，底下拿泡沫胶填了，可再往上一尺多，什么都没塞，手电光直接打穿了半截墙从走廊那头透了一点亮过来。
那条缝太窄，从堂屋里看不出来，可站在走廊这侧往内拍，拿单反挂长焦正对，整个堂屋东南角全漏。
肖战嘴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王一博关掉手电。黑暗中，他低声开口：“刘鹏知道这条缝。但是你没发现的时候，我原打算明天直接找你说。”
“那你今晚带我来是——”
“让你先看见它才行。”王一博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冷热，“你要自己去说这个事，得自己先摸到。”
肖战没说话。他明白王一博的意思，后面那一排事多得很，你不能每一样都由别人指给你看。
走廊尽头传来小周压低的咳声，紧跟着急促的脚步声。小周跑过来，手机屏幕照亮半张脸：“战哥，保安那边出事了——刘鹏折回来了，现在让保安扣在东区门口。他说……说让剧组今晚别落锁，房车里值钱的东西都别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