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体检
晚上九点,宋亚轩刚卸完妆,门就被敲了。
他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刘耀文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夹着手机在回消息。他今天换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起来像个刚从网吧出来的大学生。
宋亚轩开门。
"你吃饭了吗。"刘耀文问。
"没。"
"给你带了。"他把塑料袋举了举,"粥,包子,还有一碟咸菜。丁哥说你昨天肚子痛。"
"我不痛。"
"你脸还白着。"
宋亚轩让他进来。
刘耀文熟门熟路地把东西搁桌上,自己去烧水泡茶。他动作比昨天自然多了,像这是他自己房间。宋亚轩坐在床边,看他背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天前这个人还只是他同团的一个弟弟,现在这个人已经能在他房间里烧水了。
"什么事。"宋亚轩说,"你下午说有事。"
刘耀文把电热水壶摁下去。他没立刻转身。
"公司群里,"他说,"下午发的通知。你看了吗。"
宋亚轩摸手机。
他下午收工之后倒头就睡,没看群。他打开微信,公司大群顶置一条——行政部李姐:【@所有人 下周三上午九点,全团年度体检,地点爱康国宾(望京店),空腹。名单见附件,一个都不能少。】
宋亚轩往上翻。
附件里一张表。七个名字,七个身份证号,最后一列是"体检套餐"。所有人那一栏都是"男星标准A"。
他那栏,多了两个字。
【男星标准A+激素六项】
宋亚轩手指顿住。
激素六项。
Omega在体检里加查激素六项,是常规操作。Alpha加这个是查睾酮。Beta加这个,一般是医院系统默认。但宋亚轩知道——他这三年一直装Beta,他的团籍档案上写的是Beta。Beta为什么要加激素六项?
他抬头看刘耀文。
"谁加的。"
"不知道。"刘耀文转过身,靠在桌沿上,"李姐说是上面安排的。"
"上面是谁。"
"你猜。"
宋亚轩没猜。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他手心里全是汗。
体检要抽血。抽了血,激素水平一出来,他这三年装的Beta,十分钟之内就会被公司人事拆穿。拆穿之后是什么?他不敢想。退团?雪藏?还是被当成"公司藏了个Omega"的事故,赶紧压下去,压到他从这个行业消失?
"多久了。"他听见自己问。
"什么多久。"
"他们怀疑我多久了。"
刘耀文没说话。
电热水壶开始响。水开了,壶盖突突跳。刘耀文走过去拔了插头,倒了两杯热水。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宋亚轩面前。
"喝口水。"
"我不喝。"
"你手在抖。"
宋亚轩低头看。他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压在膝盖底下。
"我下午查了。"刘耀文说,"爱康国宾望京店,周三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明星团检专场。公司跟他们签了保密协议,体检报告直接发到公司HR邮箱,不经个人手。"
"那就是说——"
"那就是说,"刘耀文打断他,"你周三那天,人必须出现在那个抽血窗口。抽完,报告出来,HR第一时间看到。"
宋亚轩喉咙发紧。
"我能不能不去。"
"你猜丁哥会不会答应。"刘耀文说,"年度体检,一个都不能少。你要是临时请假,理由是什么?发烧?发烧也能去,抽个血又不耽误。"
"那我——"
"我有个办法。"
宋亚轩抬头。
刘耀文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抬头是北京某三甲医院内分泌科,落款日期是昨天。上面写着:患者宋某某,因"近期反复低血糖、体位性低血压",建议一周内避免空腹采血,避免高强度体检项目。建议复查时间:下周四。
宋亚轩翻来覆去看那张纸。
"你弄的?"
"我妈是护士。"刘耀文说,"她以前在这个科。我昨天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我朋友低血糖,想开个证明。"
"她没问?"
"她问了。"刘耀文顿了一下,"我说朋友是Omega,怕体检暴露。"
宋亚轩猛地抬头。
"你跟你妈说了?"
"我妈嘴严。"刘耀文说,"她不知道你是谁。她只知道她儿子有个朋友,需要一张纸。"
宋亚轩捏着那张诊断证明。
纸是真的。公章是真的。医生签名他不认识,但笔迹很老练。
"那周三——"
"周三你把这个交给李姐。"刘耀文说,"就说你这两天头晕,早上起来眼前发黑。公司不会逼你。你下周四自己去医院抽个血,抽完把报告拍给我,我帮你把数据调一下。"
"你还能调医院数据?"
"我不能。"刘耀文说,"但我妈能。"
宋亚轩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是造假。他想说这是违法的。他想说你一个Alpha,凭什么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可他看着刘耀文。
刘耀文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我很烦但我很酷"的样子。可他耳朵尖又红了。
宋亚轩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会被加激素六项。"他说,"你怎么知道周三体检?"
"我下午翻公司群的时候看见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见。"
"你下午收工倒头就睡。"刘耀文说,"你发朋友圈了。"
宋亚轩确实发了。一张酒店天花板的照片,配文"累"。
"那你为什么——"宋亚轩把那张诊断证明放在桌上,"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房间里安静了。
电热水壶的余温还在,杯口冒着一点白气。窗外有车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墙上划了一道。
刘耀文没立刻答。
他走过去,把窗帘拉严了。拉完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宋亚轩。
"你记不记得,"他说,"练习生第一年,你刚从青岛来。"
"记得。"
"那时候你多小。"刘耀文说,"你比我大一岁,可你个子比我还矮。宿舍八个人,你睡我上铺。"
"记得。"
"有一天半夜,"刘耀文说,"我起来上厕所。你从上铺下来,没开灯。我以为你要去洗漱。结果你蹲在厕所门口,抱着膝盖,在哭。"
宋亚轩愣住。
他不记得这件事。
"你没哭出声。"刘耀文说,"你就是肩膀在抖。我站在厕所里看了你大概有一分钟。你没发现我。"
"……"
"我那时候十三。"刘耀文说,"我不懂。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你抖。我不敢出去。我怕你看见我,你更难受。"
他转过身。
"后来你回上铺了。第二天早上你跟没事人一样,还给我带了个面包。"
宋亚轩记得那个面包。他记得自己那时候为什么哭——他想妈妈了。他来重庆第三个月,青岛家里出了点事,他妈妈住了一周院,他不知道。他是从队友妈妈的朋友圈里看见的。他不敢打电话问,怕一问就绷不住。
可他不记得刘耀文看见了。
"从那天起,"刘耀文说,"我就开始留意你。"
"留意什么。"
"留意你什么时候不对。"刘耀文说,"你笑太多了。你从练习生第一天开始就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可你笑完之后,脸会一下垮下来。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宋亚轩不说话。
"后来你分化。"刘耀文说,"你分化那天晚上,宿舍没人。我在隔壁练舞。我回来的时候你一个人坐在床上,手在抖。你后颈那个位置,衣服湿了一块。"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Omega。"刘耀文说,"我那时候才十四。我就是觉得你不对。我去查了。"
"查什么。"
"查Alpha和Omega。"刘耀文说,"查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就懂了。"
他停了一下。
"我懂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去你床边,把你藏在枕头底下那支抑制剂,换成了副作用小一点的。"
宋亚轩猛地抬头。
"那是——"
"那是两年前。"刘耀文说,"你以为我什么时候开始换的。"
两年前。
宋亚轩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年前他刚出道。他那时候用的还是最老款的抑制剂,打完嗜睡十二个小时,第二天根本没法跑行程。他以为是自己身体慢慢适应了。他以为是厂家更新了配方。
原来从两年前开始,每次他打完针睡过去,都有人在他睡着之后,把他药盒里那支蓝色的,换成白色的。
"你——"宋亚轩声音哑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刘耀文说,"你还能让我换吗。"
这句话他昨天晚上说过一遍。
宋亚轩又被噎住。
桌上那杯热水已经不冒气了。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有点烫,他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
刘耀文伸手要接杯子。宋亚轩躲开了。
"你到底图什么。"宋亚轩说。
他问得很轻。
他问完之后,自己先低下头。他不敢看刘耀文。他怕刘耀文说出那个答案。他更怕刘耀文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亚轩以为刘耀文不会答了。
然后他听见刘耀文说:"我不图什么。"
宋亚轩抬头。
刘耀文站在窗边。他没看宋亚轩。他在看窗帘。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刘耀文说,"不想看你一个人扛。"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桌上那袋没动过的包子,转身往门口走。
"包子你趁热吃。"他说,"粥在保温杯里,能温到十二点。那张诊断证明你收好,别放包里,放你外套内袋,周三早上直接给李姐。"
他拉开门。
"刘耀文。"宋亚轩叫住他。
刘耀文停在门口。他没回头。
"你今晚——"宋亚轩顿了一下,"还睡沙发吗。"
门外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轮廓镶了个边。他站在那儿,肩膀动了一下。
"不了。"他说,"你今晚自己睡。"
他走了。
门带上。"咔哒"一声。
宋亚轩一个人坐在床边。
桌上那张诊断证明,那杯不冒气的水,那袋还冒着点热气的包子。
他伸手拿起诊断证明,又看了一遍。
公章是真的。医生签名是真的。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写得很轻,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我妈说,打这个针别打同一个胳膊,两边换着打。】
宋亚轩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里。
后颈那两个牙印,在他低头的时候,贴着掌心,一下,一下,跳。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在敲他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