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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没睡着是对的。
丑时三刻,府衙后院起火。
火是从西厢烧起来的——就是关着苟老六他娘那间屋子。
谢清辞是被烟味呛醒的。他一骨碌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地上,摸到靴筒里的短刀,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乱了。差役提着水桶跑,有人喊"救火",有人在砸西厢的门。
沈惊寒比他先到,左臂的薄纱在火光里格外刺眼。他站在院中,看着西厢的窗棂已经被火舌吞了,眉头拧得很紧。
"人呢?"谢清辞冲过去。
"苟老六的娘——在里面。"沈惊寒的声音很紧,"方大人让人去砸门了,锁从外面上的,钥匙在看守差役手里——"
差役被推过来,抖着手递钥匙。谢清辞接过钥匙,冲到西厢门前,插进去一拧——
锁锈死了,拧不动。
"踹!"沈惊寒喊。
两人一起踹。木门咔嚓一声裂了,但门框卡着,只开了半扇。
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谢清辞弯腰钻进去。屋里火已经烧到房梁,地上堆着茅草和松油——有人故意泼了引火的东西。
炕上,一个老太太缩在角落里,被烟熏得直咳嗽,动不了了。
谢清辞冲过去,一把将人背起来,弯腰往外冲。沈惊寒在门口接应,把他俩一起拽出来。
老太太被放到院中地上,差役端来水泼在她脸上。她咳了几声,缓过来了。
"娘!"苟老六从后院另一头跑过来,扑通跪在老太太面前,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谢清辞站在旁边,大口喘气,袖口和前襟被火燎出几个洞。
方大年从正堂那边跑过来,衣冠不整,脸色煞白。
"人没事吧?没事吧?"
"没事。"谢清辞说,"但火是人为的。"
"什么?"
"茅草加松油,从窗户外面点的。"沈惊寒指了指西厢窗根下——地上有一滩油渍,旁边扔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火把,"有人翻墙进来,从窗户泼了松油点火。"
方大年倒吸一口凉气。
"本官这就去查——"
"不用查了。"谢清辞的声音很冷,"查也查不出。赵家的人,要么翻墙跑了,要么混在救火的差役里。"
他环视了一圈院中乱糟糟的人群。
差役、仆役、厨娘、马夫——十几张脸,有的惊恐,有的茫然,有的在忙着提水。
其中有没有赵家的眼线?
一定有。但分不清是谁。
"方大人。"谢清辞说,"从今晚起,后院加双岗。苟老六的娘移到正堂偏房去住,那间有门栓,从里面能锁。"
"好。好。"方大年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
沈惊寒走到谢清辞身边,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把火不是冲老太太来的?"
"什么意思?"
"冲她来,一把火就够了。但她没死——门从外面锁了,但锁是锈的,一踹就开。"沈惊寒眯着眼看那扇破门,"这锁锈了多久?如果早就锈了,放火的人知不知道一踹就开?"
谢清辞愣了一下。
"你是说——放火的人故意没把门锁死?"
"或者说,放火的目的不是烧死人,是烧东西。"
烧东西。
谢清辞猛地转头看西厢——火还在烧,但已经小了,差役们泼水控制住了。
西厢里除了苟老六的娘,还放了什么?
他冲进去。
屋顶还在冒烟,地上焦黑一片。他蹲下来,在炕边摸索——炕洞是空的,但炕砖被撬过。
有人在他之前进来过。
不是放火的人。是更早的人。
谢清辞伸手在炕洞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是碎瓷片。不是碗碟的瓷,是细白瓷,像药瓶。
他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瓶口封着蜡,但被撬开了,里头空了。
"什么?"沈惊寒跟进来。
"药瓶。"谢清辞把碎瓷递给他看,"苟老六的娘有咳疾,方大人让人给她备了药。但这瓶被人动过。"
"下毒?"
"不确定。但如果是下毒,放火就是为了销毁证据——火一烧,药瓶碎了,谁也不知道里面原来装的是什么。"
沈惊寒接过碎瓷闻了闻,又舔了一下指尖。
"苦的。不是普通咳嗽药——是含乌头的。"
乌头。毒药。
谢清辞的手指攥紧了。
"有人要毒死苟老六的娘。放火是为了烧掉药瓶,毁尸灭迹。但火放得太急,药瓶没烧干净,碎了一地。"
"下毒的人是谁?"
"能接触到药的人。"谢清辞站起来,走出西厢,"方大年给老太太备的药,经了谁的手?"
方大年被叫来问,想了半天。
"药是府衙的医官配的,让一个小厮送到后院——小厮叫来福,十三四岁,进府不到半年。"
来福。
谢清辞见过这孩子,平时在后院洒扫,话不多,低着头走路。
"来福呢?"
"今晚救火的时候还在——后来不知道去哪了。"一个差役说。
找了一圈,来福不见了。后门开着,门闩从里面拨的。
跑了。
"十三四岁的孩子。"沈惊寒冷笑,"赵家连孩子都用了。"
谢清辞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厢那扇破门,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赵家在反扑。不是暗地里搞小动作,是明火执仗地动手了。
放火、下毒、跑人——一环接一环。
下一个是谁?柳七?还是直接冲他们来?
"方大人。"他转身,"柳七今天怎么样?"
"柳七……"方大年一拍脑门,"本官今晚光顾着后院,还没去看大牢——"
"现在去看。"
三人点灯提刀,直奔大牢。
大牢里安静得出奇。牢头迎上来,一脸睡意。
"柳七呢?"
"在、在里头——"牢头指着最里头那间。
谢清辞走过去,火把照进牢房——
空的。
柳七不在。
镣铐扔在地上,锁被撬开了,手法很利落。
"什么时候的事?"谢清辞的声音像刀子。
牢头吓得直哆嗦:"不、不知道……今晚换岗的时候还在……后来、后来起火了,兄弟们都去后院救火了,牢里就留了一个人看门——"
"留的那个人呢?"
"也、也跑了……"
谢清辞闭了闭眼。
赵家算准了。后院放火,所有人注意力都去了西厢,大牢空虚,柳七被劫走。
证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追不追?"方大年问。
"追不上。"谢清辞说,"柳七是江湖人,轻功好,又熟悉汉中巷道。劫她的人也轻车熟路,选在救火乱的时候动手——有组织、有预谋。"
"那她——"
"她活着比死了对赵家有用。"沈惊寒说,"她翻供,赵家就有筹码。她死了,反而坐实罪名。"
"所以她暂时没事?"
"暂时。"谢清辞看着空荡荡的牢房,"但'暂时'有多长,取决于赵家什么时候觉得她没用了。"
他转头看方大年。
"方大人,从今晚起,你府衙里的人,一个不许出城。所有人名册报上来,本官要一个一个过。"
"好。好。"
"苟老六不能留在府衙了。"谢清辞说,"赵家今晚动不了老太太,明天就会动他。把他转移到别的地方——"
"哪里?"
"陈大人住的青石驿。"谢清辞说,"钦差的住处,赵家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去。苟老六和陈鹤年互相有个照应。"
"那柳七——"
"柳七被劫了,只能等她自己回来。"沈惊寒说,"她那种人,赵家控制不了太久。"
谢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副被撬开的镣铐。
锁眼里有新鲜的铜屑——今天才撬的。手法不是粗人,是专业的。
赵家在汉中三十年,养的不只是眼线,还有打手、杀手、江湖人。
柳七是江湖人,劫她的人也是。
这场博弈,已经从官场和公堂,滑向了刀口和暗巷。
谢清辞摸了摸靴筒里的短刀,刀柄上还有他自己的体温。
"回去。"他说。
沈惊寒跟在他身侧,左臂的薄纱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谢清辞。"
"嗯。"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苟老六也出事。"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的。"他说,"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谢清辞没说话。
他走在汉中的夜路上,火光和黑暗交替着扑过来,像一张一合的嘴。
远处传来汉水的水声,永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