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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的回信走了十二天。
信到的时候,陈鹤年正坐在府衙二堂里跟方大年对账——不是赵家的账,是府衙自己的账。王禄泄密之后,方大年把府衙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又查出两个跟赵家有过往来的胥吏,一个管粮仓的,一个管驿传的。陈鹤年说这叫"打扫屋子再请客"。
谢清辞拆开信,一目十行扫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沈惊寒靠过来。
"温玉查到了。"谢清辞把信纸摊在桌上,"赵世昌在苏州期间,跟一个叫陆怀仁的盐商来往密切。陆怀仁在扬州有两处盐引,在苏州有粮行,在汉口——也有生意。"
"汉口。"
"对。温玉查了崔教谕提供的线索,又翻了苏州商会的旧账,发现赵世昌在苏州的三年里,每年往汉口汇银子,走的是'汇通银号'的暗账,每次三五千两,不留名目。"
沈惊寒吹了声口哨:"三年下来,少说也有两三万两。一个举人在苏州混,哪来这么多银子往汉口送?"
"私盐利润。"陈鹤年拄着拐杖凑过来看信,"扬州盐引是官盐,但官盐走私路,一本万利。赵世昌在苏州是前台,陆怀仁是后台,汉口是出货口,汉中——"
"汉中是货源。"谢清辞接话,"汉中产井盐,走汉水南下。赵家在汉中有盐井的份额,这是他们做私盐的源头。"
陈鹤年一拍拐杖:"对。源头在汉中,出货在汉口,中转在襄阳,后台在扬州。一条线,串起来了。"
"那陆怀仁呢?"方大年问,"能抓吗?"
"在苏州,不在你治下。"陈鹤年说,"本官回京之后,让都察院行文江苏巡抚,协查陆怀仁。但——"
他顿了顿,看着谢清辞。
"但汉中是这条线的起点。赵家的盐井份额、私盐贩运的账目,一定还藏在汉中的什么地方。绸缎庄后院挖出一千二百两只是零头。真正的账本——"
"一定还在。"谢清辞说,"赵家不会把账本和银子一起运走。账本是命根子,烧了可惜,带走危险,最好的办法是——藏起来。"
"藏在哪里?"
"赵府已经搜过了,没找到。"方大年说,"本官派人翻了三天,连地窖都挖了。"
"没找到,说明不在赵府。"谢清辞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赵元德经营汉中三十年,藏东西不会只藏在自家院子里。"
"那会在哪?"
"赵家的产业里。"谢清辞转过身,"绸缎庄搜过了,粮行搜过了,当铺搜过了。还有什么?"
方大年掰着手指头数:"赵家有盐井两口,在城东三十里的青盐沟;有货栈三处,两处在东关,一处——"
他忽然停了。
"一处怎么?"
"一处在本城西门外,叫'永顺仓',是个废弃的粮仓,三年前就报了歇业。"方大年皱眉,"本官之前没派人去查,因为册上写的是'已空置'——"
"废弃的才最安全。"沈惊寒站起来,"没人会去一个空了三年的仓房翻东西。"
"去查。"陈鹤年拐杖一指,"方大年,带人,现在就去。"
……
永顺仓在汉中西门外二里地,紧挨着汉水旧河道。仓房很大,三进院子,门上挂着锈锁,墙头荒草长得比人高。
方大年带了十二个差役,谢清辞和沈惊寒跟着。陈鹤年腿不行,留在府衙。
锁是新的。锈锁底下藏着一把铜锁,锁面上没有锈。
"有人来过。"谢清辞蹲下来看锁,"这把铜锁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差役撬开锁,推门进去。
仓房里一股霉味,地上堆着空麻袋和破筐。看起来确实废弃了。
但谢清辞注意到——地上没有积灰。踩上去脚印清晰,说明最近有人走动过。
"分头找。"他说。
三进院子,一进一进搜。
沈惊寒在最后一进的墙角发现了一块活动的青砖。撬开,下面是一个小坑,坑里有一只油布包。
打开油布包——
账册。三本,线装,封皮上写着"永顺""丙辰""丁巳",是年份记号。
谢清辞翻开第一本,一页一页看下去。
盐井产量、出货数量、走货日期、收款方、银钱数额——清清楚楚。
"丙辰年是前年,丁巳年是去年。"他翻到最后一页,"去年腊月最后一笔——走货八百斤,收款方'汉口赵记',经手人孙管事。"
孙管事。码头那个姓孙的。
"找到了。"谢清辞合上账本,手指按在封皮上,"这就是赵家私盐的账。从汉中出货、走汉水、到襄阳、到汉口,每一笔都在这里。"
方大年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账——够把赵世昌钉死了?"
"不止赵世昌。"谢清辞说,"账上还有别的人名。你来看——"
他指着其中一页,上头列了几行名字,不是赵家人,是税关的、盐卡的、水师的。
"放行的人。"方大年念了几个名字,脸色变了,"汉中税关的巡检李德彪、盐卡把总王大勇、水师千总赵——这姓赵的不会是赵世昌的族兄吧?"
"查就知道了。"谢清辞把账本小心包好,"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赵家的账上,说明赵家给他们送过银子。送银子干什么?放行私盐。这就是铁证——受贿放行。"
"那这账本——"
"先回府衙。让陈大人看。"
……
同日,申时。
陈鹤年看完账本,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好。好得很。"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赵世昌一个举人,私盐贩运、行贿放行、雇凶杀人——五毒俱全。还有这些税关盐卡的人——方大年,你治下的属官,吃赵家的饭,给赵家开绿灯?"
方大年汗都下来了:"卑职……卑职确实不知——"
"不知就是失职。"陈鹤年冷冷看了他一眼,又软下来,"算了,你不知情,本官不怪你。但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
"谢清辞,你抄一份账本的人名清单。方大年,今晚就把李德彪和王大勇拘了。至于那个水师千总——给汉水水师衙门发文书,请他们协查。"
"是。"
"账本正本本官收着,放铁匣里,跟供词放一起。"陈鹤年看着谢清辞,"这回赵家翻不了了。五条大罪,条条有铁证。供词、物证、账本、证人——四角俱全。"
谢清辞点了点头,但心里那根弦没松。
案子到了这个地步,明面上的证据已经足够。但越是这样,暗处的反扑就越狠。
赵家在汉中经营三十年,根系盘根错节。账本被抄了,那些被点名的人——李德彪、王大勇、水师千总——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方大人。"谢清辞忽然开口,"今晚拘人的时候,多带些人手。李德彪是税关巡检,手下有兵卒。王大勇是盐卡把总,也不是善茬。"
"本官带二十人。"方大年说,"有钦差关防在,他们不敢抗。"
"小心为上。"
……
但小心没用。
当晚亥时,方大年带人去拘李德彪,扑了个空。
李德彪不在税关,家里人说"回老家探亲了"。王大勇也不在盐卡,盐卡的人说他"告病在家",但家里没人。
两个人同时跑了。
陈鹤年听完消息,在府衙二堂里把拐杖摔了。
"好啊。赵家倒了,这些蛀虫倒先跑了。"他喘着气,"方大年,发海捕文书没有?"
"发了。各府州县都发了。"
"不够。给陕西全省发,给湖广、河南也发——这些人跑不远,多半在省内躲着。"
谢清辞站在窗边,没说话。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李德彪和王大勇跑了,说明有人给他们报信。"谢清辞慢慢说,"账本今天下午才找到,晚上他们就跑了——消息走得好快。"
"府衙里还有赵家的眼线?"方大年脸色铁青。
"不一定在府衙。"谢清辞说,"永顺仓的锁是新的,说明最近有人去过。账本藏在仓房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他停了。
"赵世昌在牢里。"沈惊寒接话,"他还有没有别的管事没被抓?"
方大年翻了翻名册:"赵府的管事,跑了一个钱顺,还有一个孙管事——就是码头那个——也不见了。其余的下人都在府里看管着。"
"钱顺和孙管事都跑了。"谢清辞说,"账本藏的地方,除了赵世昌,就只有这两个人知道。他们跑了,但账本没带走——说明他们来不及。"
"来不及带走,但来得及报信。"沈惊寒冷笑,"给李德彪和王大勇通风报信的,就是这两个人里的一个。"
"追。"陈鹤年说,"钱顺往襄阳去了,孙管事——"
"孙管事是管水路的。"谢清辞说,"他跑,大概率走水路。汉水码头,今晚加岗。"
方大年匆匆去了。
陈鹤年拄着拐杖坐下来,看着谢清辞。
"谢清辞,你觉不觉得——赵家的人跑得也太顺了?钱顺跑了,孙管事跑了,李德彪跑了,王大勇跑了。一个一个都踩着点跑,像是有人统一安排的。"
"是有人统一安排。"谢清辞说,"赵世昌在牢里,但他不是赵家唯一的主心骨。赵元德虽然死了,但赵家还有别的人——赵世昌的堂叔赵元贵,还在汉中。"
"赵元贵?"
"赵元德的弟弟,管赵家产业账目的。"谢清辞说,"之前没动他,是因为他表面上跟赵世昌的案子没关系。但如果赵家有一套撤退方案——转移银子、藏账本、放风、安排人跑——这种事,只有赵元贵能统筹。"
陈鹤年眼睛眯起来。
"方大年查过这个人吗?"
"没有。赵元贵在汉中开了一家'恒昌米行',是正当生意,没牵进案子里。"
"没牵进来不代表干净。"陈鹤年拐杖一顿,"明天提审赵世昌,问赵元贵。"
……
夜深了。
谢清辞和沈惊寒回到后院厢房。
沈惊寒关上门,忽然说:"谢清辞,赵元贵这个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到汉中的第二个月。"谢清辞脱下外袍,"温玉的信里提过,赵家在汉中的产业实际管事是赵元贵,不是赵世昌。赵世昌是个举人,面上风光,但真正的账是赵元贵在管。"
"那你之前怎么不提?"
"没有证据。"谢清辞坐在榻边,揉了揉眉心,"赵元贵没出现在任何供词里,没出现在案卷里。动他,得有由头。现在账本找到了,账本上的经手人有孙管事——孙管事是赵元贵的人。这就串上了。"
沈惊寒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
"你觉不觉得,今晚太安静了?"
谢清辞抬眼看他。
"李德彪和王大勇跑了,孙管事跑了,按理说赵家的人该消停一阵——但赵元贵还在汉中,赵世昌还在牢里。他们不会就这么认了。"
"嗯。"
"我睡浅一些。"沈惊寒说,"有事叫我。"
他靠在窗边的榻上,闭上眼。
谢清辞吹了灯。
黑暗里,汉水的水声隐隐传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他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