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中人
后来,肖战在这栋楼里,慢慢拥有了自己的角落。
楼上那间公寓,王一博把朝北的屋子改成了他的画室和工作室。靠窗那面墙上他的画板。颜料、书、剧本,他随便摆,没人动。产权证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
他为肖战的公寓,又添了几样东西。
靠窗的老榆木书桌上,多了一盏护眼灯,灯臂可以任意弯折,是他让周瀚跑了三家店才挑中的。桌前,是一把深灰色的人体工学椅,椅背的弧度正好托住腰,扶手能前后调节。椅背上还贴了一张便签,是周瀚的字迹:「肖老师,这把椅子已经按王总说的调好了角度。」
画室的角落里,多了两盆绿植——一盆琴叶榕,一盆虎皮兰。王一博不懂花,只觉得绿色看着舒服,能让长时间盯着画纸的眼睛歇一歇。
而画室外面的小客厅里,赫然摆着一台崭新的按摩椅,米白色的皮面,靠背上有几个亮着的按钮。
王一博站在按摩椅前,看了看,又掏出手机,给周瀚发了条消息:「家里的客厅,再送一台同样的按摩椅。要一样的。」
发完,他收起手机,靠在门框上,看着这间慢慢被填满的屋子。
他想起昨晚,在浴室里,他替肖战揉后腰时,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这个人,一坐就是一天,画画的时候连姿势都不换,腰椎怎么受得了?
画室里放人体工学椅,是为了让他坐得直;放绿植,是为了让他抬头的时候,眼睛能看见一点别的颜色。画室外面放按摩椅,是为了他画累了,推门出来就能躺一躺。
而家里那一台,是为了他晚上写剧本写到半夜,回主卧之前,先在客厅里松一松肩。
他要的,不过是他坐得直、看得远、累的时候,有地方靠一靠。
这个周末,是从一个睡到日上三竿的早晨,呃,上午开始的。
昨天夜里,两个人闹到很晚。等王一博把那个累得不成样子的人洗干净、放回床上,窗外天色都快蒙蒙亮了。
所以周末这天,王一博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他侧头一看,肖战还窝在他怀里,睡得正沉。黑框眼镜搁在床头柜上,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张脸看起来格外柔和,嘴唇还微微嘟着,像是不满被人吵醒。
在家的时候,肖战几乎不戴隐形眼镜。他说戴着不舒服,又费事,只有在必须出门、要见人的时候才戴上。所以在家里,他总戴这副黑框眼镜、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戴的样子,眼睛里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雾气,看得王一博心尖发颤。
「几点了?」肖战迷迷糊糊地嘟囔,声音还带着睡意。
「十点多了。」
「早饭……」
「不吃了。」王一博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早午饭合一起吃。」
这一顿"早午餐",是肖战在厨房里折腾出来的。
十一点半,两个人才晃进厨房。肖战不爱被人伺候,更不爱看王一博对着外卖的虾饺发呆。他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面粉和前些天腌好的脆黄瓜。
鸡蛋饼摊得金黄,小米粥熬得绵密,还有一小碟脆生生的腌黄瓜。他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沾了一点水汽。
王一博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这碗粥,很久没动。
「不饿?」肖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点紧张,「是不是太淡了?我少放了点盐,你不喜欢吃吗……」
「不是。」王一博端起碗,喝了一口,「比我想象的好。」
「那当然,」肖战坐到他对面,眼睛亮亮的,「我之前就说了,我自己做的很好。」
王一博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比虾饺好。」
肖战抿嘴笑。
吃完饭,两人回到主卧外面的客厅,一起躺在了沙发上。
不是坐着,是真的躺着。
王一博陷进沙发里,肖战就顺势枕在他胳膊上,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他腿上。两人挤在一张沙发上,像两棵挨得太近的大树,枝枝杈杈地缠在一起。
肖战手里捧着ipad,旁边有一摞纸质版的剧本大纲,边角还画着一些小涂鸦。这是他要新写的一个剧本,一个关于"家"的故事。他看得慢,时而皱眉,时而拿笔在旁边添一句台词。因为没戴隐形眼镜,他看手写的小字有些费劲,总要把纸凑得近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看什么?」王一博声音哑哑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一个新本子。」肖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想写一个故事,关于……关于一个家里的事。」
「嗯。」
「就是那种,有老有小,有哭有笑,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可谁也离不开谁的家。」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什么经验,得慢慢想。」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鼻梁上那副眼镜轻轻扶正了。指尖擦过他的脸颊,肖战缩了缩脖子。
「你写得出来。」他声音很低,「你是写得出好本子的人。你写的那个家,一定是最好的家。」
肖战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他放下剧本,把脸埋进王一博的肩窝:「王一博,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会说话。」
王一博低低地笑了。笑声震得肖战耳朵发麻。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
下午三点,两人上了楼,进了画室。
这是王一博第一次,在肖战画画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那台新送来的按摩椅前,躺了上去,打开了开关。按摩椅嗡嗡地响着,他虽闭着眼,却不时往画室里瞟。
肖战摘了眼镜,正对着画纸出神。没了镜片的阻隔,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朦胧,像是蒙了一层水汽,却更专注了。
王一博放轻了呼吸,不想打扰他。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画纸上。
线条利落,下颌线极硬,是一张男人的侧脸。
那是他自己。
王一博没动,也没出声。画里的自己不是在开会、不是在谈判,嘴角竟带着一点笑,是他自己都很少见到的那种。更让他心惊的是,画的右下角,肖战用极淡的赭石色勾了一个小小的轮廓——像一辆车。
那是卡丁车。 他想起来了。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上卡丁车场,所有人都被他甩在身后。
肖战画了他,还画了他最骄傲的那段年少时光。
「画完了?」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
肖战吓了一跳,手一抖,毛笔在纸上甩出一道墨痕:「你偷看我!」他手忙脚乱地想把画纸翻过去,却被王一博先一步抽走。
「别动!还没……」肖战扑了个空。
王一博举着画纸,看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要发火,他却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问题:「我笑起来很难看吗?」
肖战愣住,耳根又烧起来:「谁、谁说难看了……是、是挺好看的,所以才……」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臂弯里,「你别问了!」
王一博把画纸小心地放回桌面,指尖在画中自己的眉眼上点了一下:「画得比我本人好看。」
「哪有,本来就是画,哪有真人好看。」肖战闷闷地说。
「画的好看,我喜欢。」王一博把画拿走了。
肖战追到客厅,看见王一博正对着玄关那面墙比划,端详片刻:「挂这儿,我天天看得到。」
「那是练习稿,不是正经作品……」肖战站在梯子下,仰着头,眼镜后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王一博从梯子上下来,低头看他,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对我来说是。」
傍晚,两个人挤在了那台按摩椅上。两个一米八几的男孩子,硬生生地挤在了一台按摩椅里。
肖战画了一下午,腰又酸了。他刚躺上按摩椅,王一博就跟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挤进他旁边的位置。按摩椅并不算小,可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显得局促——肖战的肩膀抵着王一博的肩膀,王一博的腿搭在肖战的腿上,两个人像两把撑开的伞,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
「你别挤我,我这边没地方了……」肖战笑着推他,却没真的用力。
「就挤你。」王一博理直气壮,手臂一伸,把他圈进怀里,「这台本来就是给你买的,我是附赠的。」
「谁要你附赠……」
肖战嘴上嫌弃,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摘了眼镜,眼睛有些看不清,索性闭着眼,只靠听觉和触觉来感受这个人。按摩椅嗡嗡地震着,王一博的心跳就在他耳边,又重又稳。
这是别人看不到的王一博。
在公司,他是人人敬畏的王总,冷厉、强势、不容置疑。在铁四角面前,他或许会露出一点冰壳下的温度,但那温度也是有限的,带着几分克制的体面。
可此刻,在这台按摩椅上,在这个没有外人的小客厅里,他只是个黏人的、霸道的、会把整个人都挂在你身上的年轻人。
他把手伸进肖战的衣摆,掌心贴着他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那块僵硬的肌肉:「腰又不舒服了吗?」
「……嗯。」
「天天窝在画室里,一坐就是一天。」王一博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赞同,手上却放得很轻,「以后画累了,就来这儿躺一躺。我陪你。」」
肖战闭上眼,把头往他颈窝里埋了埋。他喜欢这样的王一博,喜欢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像只大型犬一样黏着他的王一博。
当晚,肖战发现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是他伏案画画时的背影。拍照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照片里,他背对着镜头,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安静的、蜷着的猫。
他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王一博。
王一博面不改色地翻着手里的财报:「看什么」
肖战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今天这一整天。从睡到十点的早晨,到合二为一的早午餐,从沙发上并排躺着看剧本大纲,到按摩椅上挤在一起的黏腻。这个人,把他的每一天,都过成了值得收藏的画。
而他自己,何尝不是?
他画了王一博的侧脸,画了他嘴角的笑,画了他十六岁那年最骄傲的卡丁车。还有他的新剧本大纲,一个关于"家"的故事。
他们都在彼此的世界里,画下了对方的影子。
窗外,夜色慢慢合拢。这是难得平静的一天。两个人,拥有彼此,好好生活。
然而,就在同一天,二叔的书房里,也亮着一盏灯。
灯下,摊着的资金流向表复印件。而在复印件的最上面,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肖战正蹲在明德小学门口,给念安系鞋带。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王家的产业和这两个人,你更在乎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