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宋推官的禀报发出去第三日,西安那边回了消息。
不是文书,是口信——周炳文的人直接到汉中府衙传的话:巡抚衙门认为此案"疑点尚多,需从长计议",命方大年将人犯、案卷一并移送西安,由巡抚衙门"详加复核"。
方大年捏着那张便笺,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移送西安?"他把便笺拍在桌上,"到了西安,进了周炳文的地盘,苟老六和柳七还能活着出来?"
"去不了。"谢清辞说。
"怎么去不了?上宪行文,本官抗命就是违制——"
"那就让上宪的行文来不了。"沈惊寒靠在椅背上,左臂的布带终于拆了,换了一道薄纱,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方大人,你手里不是还有陈鹤年那道协理文书吗?钦差尚未结案,案子法理上还在都察院手里。周炳文一个巡抚,凭什么越过钦差接管?"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周炳文要是硬来——"
"他不敢硬来。"谢清辞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陈鹤年的急奏走了六天了,按路程算,最迟后日就到京。都察院一旦接了奏报,此案就是钦案,地方官无权过问。周炳文要是这时候把人犯移走,就是抗旨。"
"那本官就拖。"方大年咬牙,"拖到京里回文。"
"拖得住几天?"
"最多五天。五天之后,周炳文要是再行文,本官就不好再压了。"
"五天够了。"谢清辞转过身,"五天之内,京里必有回音。"
……
但五天比他们想的短。
第二日傍晚,西安方向又来了一匹快马,这次不是口信,是正经文书——陕西巡抚衙门札付汉中知府:
"据报汉中赵世昌一案,钦差陈鹤年因病离职,本案无人主理,着即移交本衙门核办。——五月三十"
"因病离职。"沈惊寒把文书放下,冷笑,"陈鹤年腿断了叫因病离职,那要是死了是不是叫因病身故?"
"这是要釜底抽薪。"谢清辞接过文书看了两遍,"把陈鹤年从案子里摘出去,案子就没有钦差主办人了,周炳文就能名正言顺接管。"
"陈大人真的'因病离职'了?"方大年急问。
"没有。"谢清辞说,"陈鹤年今天还派人送了信来,腿伤在好转,神志清醒得很。这道札付——周炳文是假传消息。"
"假传上宪公文,这是大罪——"
"他赌你不敢核实。"谢清辞把文书搁回桌上,"你若派人去西安核实这道札付的真伪,来回至少六天。六天里他可以把人犯移走。你若不核实,就得照办。"
方大年额上渗出汗来。
"那怎么办?"
"不核实,也不移交。"谢清辞说,"你给周炳文回一份文书,就说'钦差陈鹤年虽抱恙,然案未结、印信犹在,卑职不敢擅移。俟钦差病愈或都察院另有明文,再行遵办'。"
"这……这是拖字诀。"
"就是拖。"谢清辞看着他,"方大人,你只管拖。周炳文要怪罪,让他怪我。"
方大年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
"好。本官拖。"
……
同日夜,青石驿。
陈鹤年收到方大年派人送去的札付抄件,气得把茶碗摔了。
"周炳文这老匹夫——"他撑着伤腿坐起来,脸色涨红,"本官活得好好的,他就敢说本官'因病离职'?"
书吏吓得不敢吭声。
陈鹤年喘了几口气,忽然冷静下来。
"取笔来。"
他咬着牙,就着炕桌写了一道文书——不是给周炳文的,是给都察院的急递:
"陕西巡抚周炳文,伪造本官因病离职,意图接管赵世昌案,阻挠查办。本官现虽腿伤未愈,然神志清醒、关防在手,案子一日未结,一日不容他人插手。恳都察院速遣员接替,或明发上谕,确认本案主办权属。——陈鹤年"
写完,盖关防,封好。
"派最快的马,走子午谷,直送京城。"他喘着气说,"告诉都察院,周炳文动手了。让他们快。"
……
第三日,汉水码头。
谢清辞接到线报——赵府的人这两天频繁出入码头,有一艘货船停在那儿三天没走,船老大跟赵府管事来往密切。
"不是钱顺。"报信的差役说,"是另一个管事,姓孙,管水路的。"
"赵家要从水路转移什么东西?"沈惊寒问。
"不知道。但那艘船吃水很深,装的不是空货。"
谢清辞想了想。
"方大人知道吗?"
"还没报。"
"先别报。"谢清辞站起来,"你去盯着那艘船,看它什么时候开、往哪个方向。别惊动他们。"
差役去了。
沈惊寒看着谢清辞:"你觉得船上装的什么?"
"银子。"谢清辞说,"赵家在汉中经营多年,暗账上的银子不可能全在府里。案子到了这一步,赵世昌在牢里,钱顺跑了,赵家的人肯定在转移资产。"
"转移了银子,赵家在汉中的根基就断了大半。"
"不止银子。"谢清辞走到窗边,"还有账册。王崇安名下的三百两是从绸缎庄后院挖出来的,但赵家在汉中还有多少暗账?那些账册如果烧了,就永远查不清了。"
"那得截下来。"
"截不了。没有搜查令,不能上船。方大年要是派人去查,赵家一口咬定是正常货运,反而打草惊蛇。"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
"等什么?"
"等周炳文的人来接手。"沈惊寒的嘴角弯了一下,"周炳文要接管案子,就得来汉中。他的人到了,要查赵家,咱们就借他的手查。"
"借刀杀人。"
"借刀查账。"沈惊寒纠正他,"周炳文要翻案,就得证明赵世昌无罪。要证明无罪,就得查账。他一查,赵家的暗账就浮出来了。暗账一浮出来——他还能翻吗?"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
"好。那就等周炳文的人来查。"
……
但等来的不是周炳文的人。
第五日,京里来了消息。
不是都察院的回文,是通政司转发的——内阁批红: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鹤年奏报已悉。赵世昌一案着都察院续派员查办,陕西巡抚衙门不得干预。陈鹤年伤愈前,准其以文书参决。——六月初三"
方大年接到文书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批了。"他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内阁批了,周炳文不能插手了。"
谢清辞接过文书,看见末尾那行批红,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六月初三。陈大人的急奏到了之后,内阁三天就批了——这说明都察院有人在推。"
"那宋推官——"
"宋推官该卷铺盖了。"
话音未落,东跨院那边传来动静——宋推官在收拾行李。
方大年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谢公子,这回……这回是真的稳了?"
"稳了一半。"谢清辞说,"京里不插手了,但赵家在汉中的根还在。钱顺跑了,暗账还没查清楚,赵世昌在牢里还活着——只要他活着,赵家就还有翻本的可能。"
"那接下来——"
"等陈鹤年伤好。"谢清辞把文书折好,"他腿好了,亲自回京结案,谁也拦不住。"
沈惊寒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还有一件事。"
"什么?"
"宋推官走了,但他在汉中待了这些天,该看的看了,该抄的抄了。他回西安,嘴不会闲着。"
"我知道。"谢清辞说,"但嘴上说的不算。白纸黑字的批文在这——周炳文就算想动,也得掂量掂量抗旨的代价。"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风吹过来,带着汉水的水腥气。
谢清辞忽然觉得,这些天的紧绷,第一次松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因为真正的底牌——赵家的暗账、钱顺的下落、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东西——还在暗处。
但至少,明面上的棋,他们赢了一步。
……
夜深了。
沈惊寒在灯下擦那根竹管,谢清辞在写最后一封信——给温玉的,告诉他京里批文已下,苏州那边可以收网了。
写完,他搁下笔,抬头看见沈惊寒正看着他。
"怎么?"
"没什么。"沈惊寒把竹管插回腰间,"就是觉得——你写字的样子,比拿刀的时候好看。"
谢清辞没理他,把信笺折好,吹了吹墨迹。
"等这事儿了了,去江南。"
"嗯。"
"苏州温记绸缎,我还没去过。"
"去了你就知道了。"谢清辞的声音很轻,"江南的槐花不叫槐花,叫槐序。开的时候满街都是香的。"
"那得赶在花季。"
"来得及。"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星火花。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信笺角微微翻起。
谢清辞伸手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