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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杀意渐浓

佩露薇利开始磨那柄匕首,是在克雷薇发现铃兰之后的第十三天。

起初,克雷薇并未在意。在壁炉之家,磨刀是如同呼吸一般的日常。训练场角落的磨石旁永远排着长队,刀刃擦过石面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嘶啦嘶啦,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歇的虫鸣,啃噬着这里的寂静。但佩露薇利磨刀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对。

她不在训练场磨,不在白天磨,也不磨训练用的木剑或制式短刃。她磨的是自己那柄匕首,那柄曾在勒鲁瓦家昏暗的房间里,划出过一道银白色弧线的匕首。

克雷薇是在第三个深夜才真正察觉的。

她起身去废弃庭院给铃兰浇水,路过二楼那间废弃的储物间时,门缝里漏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本该走开,但双脚却像生了根。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储物间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她看见了佩露薇利的侧脸。

银白色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宽度的线。她低着头,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按着一块磨刀石,动作极慢,极稳。刀刃每擦过一次石面,她眼底那两点暗红色的光便沉一分。磨刀石旁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水面上浮着极细的铁屑,像一层被碾碎的月光。

克雷薇站在门缝外,看了很久。

她没有推门进去。

第二天早饭时,她在佩露薇利旁边坐下,像往常一样。佩露薇利的碗里依旧是灰糊糊的粥,她吃得和平时一样慢,一样认真。克雷薇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很细,是刀刃不小心蹭到的。

“你昨晚没睡。”克雷薇说。

佩露薇利舀粥的动作没有停顿。“睡了。”

“你骗人。”

佩露薇利抬起眼看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食堂昏暗的灯光下平静得像两块结了冰的湖面。

“你想说什么?”

克雷薇张了张嘴。她想问那把匕首,想问储物间,想问那些深夜里的磨刀声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她看见佩露薇利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继续喝粥,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之后,克雷薇开始留意。

她留意到佩露薇利在训练场上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做份内的事。她开始观察教官们的换班时间,观察“母亲”身边的护卫有几个,观察那间永远锁着的起居室的门什么时候会打开。她把这些观察做得极隐蔽,在训练间隙的喘息里,在食堂排队的空档中,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在发呆的时候。

克雷薇也留意到,佩露薇利不再和她一起在深夜去废弃庭院了。

以前她每晚去浇水,佩露薇利都跟在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但最近她不来了。克雷薇一个人蹲在铃兰旁边,回头看见通道口空荡荡的,月光铺在地上,什么都没有。

铃兰又抽出了一枝新的花穗,花苞还很小,青白色的,像一颗没有长开的眼泪。

克雷薇把水浇在根部,轻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铃兰不会回答。

但克雷薇知道答案。

第十天,佩露薇利来找她了。

那是一个傍晚,训练结束后,佩露薇利没有去食堂,而是站在训练场出口的阴影里,朝克雷薇偏了一下头。克雷薇跟了过去。

她们走到那条通往废弃庭院的窄通道里。佩露薇利靠在墙上,抱着手臂,月光从通道尽头照进来,把她半张脸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我要杀她。”佩露薇利说。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克雷薇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有问“杀谁”。她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佩露薇利看着她,眼底的暗红色微微动了动。

“你早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克雷薇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发我?”

克雷薇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比刚来壁炉之家时粗糙了很多,指节上有茧,掌心里有磨破又愈合的痕迹。

“她是你的母亲。”佩露薇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像刀刃贴着皮肤滑过,“你不告发我,是因为你也觉得她该死,还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死?”

克雷薇抬起头。

“有区别吗?”

“有。”佩露薇利看着她,“如果是第一个,我今晚就动手。如果是第二个,我会等。”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从佩露薇利的脚边爬到克雷薇的膝盖上。

“她是我母亲。”克雷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她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住的地方。所以我没办法帮你杀她。我没办法举起刀对着她。这是我的事,佩露薇利。”

佩露薇利没有催她。她等着。

“但我也没办法告发你。”克雷薇继续说,声音慢慢稳下来,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床的水流,“因为她对这里做的事,对孩子们做的事,我不觉得那是对的。我不觉得那应该继续。所以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帮你。我什么都不做。”

她抬起眼睛,看着佩露薇利。

“这样够不够?”

佩露薇利沉默了很久。

“不够。”她说。

克雷薇怔住了。

“如果你什么都不做,那在她眼里,你就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佩露薇利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你以为沉默是中立的。但在她那里,没有中立。你不告发,她就会觉得你参与了。等她死了,或者我死了,活下来的那个人,会在你身上看到今天这个选择的痕迹。”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改变主意吗?”克雷薇问。

“不是。”佩露薇利从墙边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是告诉你,无论你选哪边,你都会失去一边。所以别选了。站在原地,等我回来。”

“如果你回不来呢?”

佩露薇利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克雷薇的额头。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像一柄刀在试探皮肤的厚度。

“铃兰还在吗?”她问。

克雷薇点头。

“那就继续浇水。”佩露薇利收回手,转身往通道外走,“别让它死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暗红色的走廊尽头。

克雷薇站在原地,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握过杀人的刀,没有磨过冰冷的刃。

但它们浇过水,握过铃兰,在深夜里接过佩露薇利递来的半块面包。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能做的事情,也许比一把匕首要多。

那天晚上,克雷薇没有回宿舍。

她坐在废弃庭院的墙根下,抱着膝盖,看着那株铃兰。月光很好,花穗上的小花苞在风里轻轻晃动。她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她站起来,把铃兰根部周围的土重新按了按,又从水缸里舀了最后一点清水,浇在土上。

“我要去做一件很蠢的事。”她对铃兰说,“你好好活着。”

然后她走回壁炉之家,穿过暗红色的走廊,走到了教官的房门前。

她敲了敲门。

门后传来教官不耐烦的声音。

克雷薇推开门,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

“我要见母亲。”她说。

教官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发了疯的人。

“我有话要对她说。”克雷薇的声音毫无波澜。她自己的意外地平静,“关于佩露薇利的事。”

走廊深处,暗红色的灯光无声地亮着。

而通道尽头的废弃庭院里,那株铃兰在清晨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中,安静地合拢了昨夜开出的那一小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