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青石驿距汉中府四十里,谢清辞快马疾驰,子时初抵。
驿站后院正房还亮着灯。陈鹤年没睡,腿伤疼得厉害,加上白天听说了案卷被劫和赵世昌“自尽”的消息,哪里躺得住。
谢清辞推门进去时,陈鹤年正靠在枕头上翻一本闲书,看见他进来,眉头一皱。
“你大半夜的,腿没事?”
“腿没事,案子有事。”谢清辞没寒暄,直接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了,赵世昌自尽未遂、西安方向来车、周炳文的人将至、钱顺这个活口必须尽快拿下。
陈鹤年听完,把书往炕边一丢。
“周炳文这老狐狸。”他咬了咬牙,“五月初十的文书,压到现在才发,就是等陈某的案卷出岔子。”
他撑着身子坐正,从枕下摸出钦差关防和一份空白拘票文书。
“你说,名字。”
“钱顺,赵府管事,左脸胎记,年约四十。”
陈鹤年提笔写拘票,笔锋凌厉,和白天签字时判若两人。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鹤年,为查办陕西汉中赵世昌一案,着即拘传涉案人钱顺,赴案听审。抗拘者,以妨碍公务论。五月二十七”
盖关防,吹干墨迹,递给谢清辞。
“这张拘票,方大年可以用吗?”
“可以。钦差关防在,地方官有权执行。”
“好。”谢清辞接过拘票折好,揣进怀里,“陈大人,还有一事,赵世昌自尽那档子事,您看。”
“苦肉计。”陈鹤年冷笑,“他以为本官看不出来?你回去告诉方大年,赵世昌的牢房,今晚就换。换到没有窗栏的那间,派专人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谢清辞拱手,转身要走。
“谢清辞。”陈鹤年叫住他,“你一个人回城?”
“嗯。”
“夜路当心。”
谢清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谢清辞沿驿道往南走,走到三十里坡附近时,月亮被云遮了,路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放慢了马速,耳朵竖着听动静。
这条路白天走过,劫匪就是从这里动手的。夜里再走,不得不防。
松林里忽然传来一声鸟叫,不对,这个时辰没有鸟叫。
谢清辞一拉缰绳,马停了。
左边松林深处,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两匹,从北往南,跟他的方向一样。
他在明处,对方在暗处。
谢清辞没回头,继续慢慢走。右手悄悄摸到靴筒里的短刀柄。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工夫,后面马蹄声近了。
“前面的,”有人喊,声音压得很低,“站住。”
谢清辞没停。
一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去,钉在前方路边的树干上,尾羽还在颤。
他一夹马腹,马往前窜了出去。
后面两匹马追上来,一人举刀,一人拉弓。
谢清辞伏低身子,刀光从头顶掠过,他反手一刀撩上去,砍在对方马腿上。那马一声嘶鸣,前腿一软,骑手摔了出去。
第二个人又射了一箭,这次低了,射中马臀。谢清辞的马吃痛,狂奔起来,速度反而更快了。
身后传来那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但追不上了。
谢清辞伏在马背上,心跳如鼓,但手没抖。
出了三十里坡,路面变宽,他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松林,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拘票还在。
谢清辞回城时,城门还没开。他拍了半天门,守门兵卒认出是他,骂骂咧咧开了条缝。
他直奔府衙。
方大年已经起来了,眼睛红得像兔子。沈惊寒坐在二堂里,左臂换了新的布带,桌上摆着一杯冷透的茶。
“拿到了?”沈惊寒看见他进来,先扫了一眼他袖口的血迹,马臀中箭时溅上的血,不是他的。
“拿到了。”谢清辞从怀里掏出拘票,递给方大年,“方大人,天一亮就去赵府拿人。”
方大年接过拘票,看了两遍,手有点抖。
“有了这个,本官能进赵府拿人。但赵府是举人家第,按律非有重罪不得擅入。这拘票上写的是拘传钱顺,本官只能拘钱顺,不能搜府。”
“够了。”谢清辞说,“钱顺是活口,抓住他,比搜十次赵府都管用。”
“天亮就去。”方大年把拘票小心折好,“本官带八个差役,走正门。”
方大年带人到了赵府门前。
赵府的门楼还是那样气派,石狮子前站着两个家丁,看见官差来了,脸色变了。
“汉中知府方大人,奉钦差拘票,拘传贵府管事钱顺,请开门配合。”方大年站在台阶下,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家丁不敢拦,开了侧门。
方大年带人进去,直奔后院管事房。
钱顺不在。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茶还是温的,人却不见了。
“什么时候走的?”方大年抓住一个赵府下人问。
“不知道,昨天下午就不见了。”
昨天下午。西安方向的马车到的时候。
方大年一拳砸在门框上。
“跑了吗?”谢清辞站在院中,脸色沉静。
“跑了。”方大年咬牙,“快了一步。”
“往哪个门走的?”
“南门。”下人颤声说,“下午有辆马车从南门出去,钱管事坐的。”
南门。沈惊寒应该在南门布了岗。
“南门差役呢?”谢清辞问。
“南门的差役,”方大年愣了一下,“本官今早让他们撤了三个去北门,怕赵家从北门走褒斜道跑人。”
调虎离山。
赵家算准了方大年会加岗,故意让西安的马车走西门吸引注意,钱顺从南门溜。
谢清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追不上了。”他说,“南门出去就是汉水码头,有水路上去,快马追不上船。”
方大年颓然坐在台阶上。
“活口跑了。供词再全,没有中间人指认,周炳文来了还是能翻。”
“不一定。”谢清辞睁开眼,“钱顺跑了,但柳七还在。柳七的供词里提到了钱顺的名字、胎记、接头方式。加上王禄的供词,两条线指向同一个人,钱顺。人跑了,但证据链没断。”
“周炳文可以说柳七和苟老六是屈打成招。”
“那就让柳七和苟老六当着周炳文的面再说一遍。”谢清辞的声音很冷,“当面对质,看他们敢不敢翻。”
方大年抬头看他。
“你打算让周炳文亲眼看着他们录口供?”
“不是让他看。是让他没法说‘程序有瑕’。”谢清辞说,“周炳文来核查,那就核查。让他亲眼看看证据,亲耳听听供词。他要是还能睁眼说瞎话。”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沈惊寒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南门码头今早的船票存根。”他说,“钱顺坐的是一条往襄阳去的货船,船老大姓周。这条水路三天到襄阳,到了襄阳就是湖广地界,赵家在湖广也有生意。”
“襄阳。”谢清辞接过船票存根看了看,“方大人,给襄阳府发一道文书,让当地协查。钱顺跑得了汉中,跑不了襄阳。”
“好。”方大年站起来,“本官这就去办。”
沈惊寒走到谢清辞身边,压低声音:“你昨晚在三十里坡被追了?”
“你怎么知道?”
“你袖子上那块血,不是你的血。马血。”
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没否认。
“小伤。”他说。
“下次带上我。”
“你左臂。”
“右臂还能射针。”沈惊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别把我当废人。”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方大年收到消息,陕西巡抚衙门的人到了,离城还有六十里,预计明日午时进城。
来的是巡抚衙门的理刑推官,姓宋,正五品。
“理刑推官。”方大年把消息告诉谢清辞时,手都在抖,“专门管刑名的官。周炳文派了个懂行的来。”
“懂行的才好。”谢清辞说,“不懂行的才可怕,不懂行的人可以随便翻案,懂行的人知道翻案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打算怎么办?”
“把案卷、供词、物证、证人,全部摆出来。让他看。让他自己判断,这案子能不能翻。”
方大年苦笑:“谢公子,你太天真了。宋推官是周炳文的人,他来不是来判案的,是来办差的。”
“那就让他办差办不下去。”谢清辞的眼神很静,“方大人,明日宋推官进城,你以地主之谊接待,但案子的主导权,不能交。”
“怎么不交?他是上宪派来的。”
“他是来‘协同核查’的,不是来接管案子的。陈鹤年的钦差关防还在,案子的法定主办人还是都察院。”谢清辞一字一字说,“方大人你只要咬住一点,‘本案钦差尚在汉中,未移交地方’,他就不能越过你去。”
方大年愣了愣,缓缓点头。
“好。本官咬住这句话。”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烈。
汉水在东边流着,不急不慢。
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