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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变故从京城来。

午后方大年接到八百里加急文书,不是给他的,是过境文书,但封皮上盖着通政司的戳,他有权拆阅副本。

文书内容简短: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鹤年奏报陕西汉中赵世昌案,经内阁票拟,着陕西巡抚衙门协同核查,不得擅专。"

陈鹤年封箱之后,这份文书在京里压了十七天,直到案卷被劫之后才发出来。

"陕西巡抚。"方大年把文书拍在桌上,脸色铁青,"赵家在西安的关系动了。"

谢清辞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着陕西巡抚衙门协同核查,协同二字,意思是陈大人的案子不算数,要巡抚衙门重新查。"他慢慢念出来,"这是要把案子从都察院手里抢走,交给赵家能说上话的人。"

"陕西巡抚是谁?"沈惊寒问。

"周炳文。"方大年咬牙,"和赵家是同年,赵世昌的爹赵元德当年跟周炳文同科中举,虽说后来周炳文走了科举正途,赵元德走了捐纳,但同年之谊在那里。赵家在西安送了多少银子打点,本官不知道,但这道文书。"

"不是巧合。"谢清辞放下文书,"案卷被劫是第一步,把案子移交巡抚衙门是第二步。接下来第三步,周炳文的人到了汉中,重新核查,把所有证据推翻,赵世昌无罪释放。"

"那我们这些天的功夫。"

"白费。"沈惊寒接话,手指敲着桌面,"不,不是白费。他们要翻案,得有理由。最干净的理由就是,证据不足,取证程序有瑕疵,证人翻供。"

"苟老六和柳七。"

"苟老六和柳七是活口。"谢清辞说,"只要他们活着,供词就在。周炳文的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提审他们,逼他们翻供。"

方大年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把人藏起来。"

"藏不住。"谢清辞摇头,"府衙里的人,周炳文一封公文就能调。苟老六和柳七在府衙大牢里,藏到哪儿去都是本官的地盘。周炳文来了,本官不交人就是抗命。"

"那就。"

"那就让苟老六和柳七的供词,不止在府衙里有。"谢清辞站起来,"方大人,你手里有铁匣。我再抄一份,送到城外去,送到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温玉在汉中的商号。"沈惊寒接话,"赵家的人盯的是官府,不会想到一份供词副本藏在苏州商人的栈房里。"

"温玉在汉中有商号?"

"有。温记绸缎,就在东关大街。"谢清辞说,"掌柜姓钱,是温玉的心腹。把副本送到那里,就算府衙里的全被收缴,外面还有一份。"

方大年点头:"本官这就去抄。"

"不。"谢清辞拦住他,"方大人你抄,笔迹是你的。周炳文的人认得你的字。我来抄。"

他坐回桌前,铺开纸,提笔。

同日,酉时。

谢清辞抄完最后一份供词,折好,装进一只油布包里。

"我去送。"沈惊寒站起来。

"你伤没好。"

"走路又不用左手。"沈惊寒拿起油布包,"东关大街人多,反而安全。我走一趟,天黑前回来。"

他推门出去了。

谢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低头继续整理物证清单的副本。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沈惊寒的,是方大年的。

"谢公子!"方大年脸色煞白,推门就进,"赵世昌在牢里自尽了。"

谢清辞的笔掉在桌上。

"什么?"

"半个时辰前,牢头去送饭,发现他悬在窗栏上,用裤腰带吊的。"方大年喘着气,"人还没断气,但。"

"但什么?"

"但他在牢里怎么能拿到够长的布条?裤腰带不够长,他接了一段,接的是送饭用的布巾。"

送饭的布巾。

伙夫。方大年说要换的伙夫,还没来得及换。

"人现在在哪?"

"本官让人放下来了,灌了参汤,还活着,但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方大年咽了口唾沫,"念叨我对不起列祖列宗,赵家完了。"

谢清辞沉默了很久。

"苦肉计。"他说。

"什么?"

"自尽未遂,留下遗言赵家完了,这是做给牢头看的。赵世昌不傻,他知道自尽如果成功,就是畏罪自杀,赵家全完了。但如果未遂,留下一段忏悔的遗言,周炳文的人来了就可以说,赵世昌已深自悔过,案情有隐情,需重新核查。"

方大年愣住。

"他是在给周炳文递台阶。"谢清辞站起来,"自尽不是目的,遗言才是目的。"

"那现在怎么办?"

"让人看着他,不许任何人探视。他要是再自尽第二次,就给他换间没窗栏的牢房。"

方大年匆匆去了。

谢清辞走到窗边,天色已经暗了。东关大街方向没有动静,沈惊寒应该还在温记绸缎。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因为赵世昌。是因为整件事的走向,对方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劫案卷,压文书,逼翻供,自尽递台阶。一环扣一环,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而他们这边,陈鹤年断腿,案卷不全,副本没有印信,赵世昌在牢里演戏。

能打的牌越来越少了。

戌时,沈惊寒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但手里油布包还在。

"送到了?"

"送到了。钱掌柜收了,说会送到苏州温玉手里。"沈惊寒在桌边坐下,倒了碗凉茶一饮而尽,"但我在东关大街看见一件事。"

"什么?"

"赵府门口停了辆马车。不是汉中的车,车轮上沾的是黄土,汉中的路是青石板,黄土是西安方向来的。"

西安。周炳文的人。

比预想的来得还快。

谢清辞的手慢慢攥紧了。

"几天能到?"

"快马三天。那辆车今天到,说明人可能明天就到。"沈惊寒看着他,"谢清辞,周炳文的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提审苟老六和柳七。你得在那之前。"

"我知道。"谢清辞打断他,"在那之前,让苟老六和柳七说的话,不止在纸面上。"

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是这些天他让府衙画师画的画像。

"钱顺。"他抽出一张,画上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左脸一块胎记,"赵府管事。柳七说买凶杀人的中间人就是他。王禄也供了,所有消息都通过他递的。"

"找到他了?"

"没有。但他还在汉中。"谢清辞把画像推到沈惊寒面前,"周炳文的人来了,赵府的人一定会销毁最后的人证。钱顺是活口,他们要么灭口,要么让他跑。"

"所以。"

"所以得赶在周炳文的人到之前,把钱顺抓了。"

沈惊寒站起来:"明天去赵府拿人?"

"方大年不能出这个头,他是地方官,周炳文来了他得避嫌。我去找陈鹤年,让他以钦差的名义发一道拘票。哪怕陈鹤年腿断了,他的关防还在。"

"那今晚。"

"今晚我去青石驿。"谢清辞拿起外袍,"你留在城里,盯着赵府的动静。钱顺如果跑,只能走西门或者南门,让方大年的差役在那两个门加岗。"

"你一个人去青石驿?"

"夜路我认得。"

沈惊寒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谢清辞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等我回来。"

推门出去了。

沈惊寒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指慢慢攥紧了那根竹管。

窗外,汉中的夜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