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念难收
下课人流沿着楼道四散,喧嚣褪去,走廊渐渐空旷。
江敛抱着课本,原本步履沉稳,打算课后直接奔赴实习地点,继续维持自己连日来紧绷又麻木的日常。可拐过走廊拐角的一瞬,他的脚步骤然钉死。
前方墙面下,谢逾白正虚弱地斜抵着墙壁。
一只手死死撑住冰冷墙面,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细密的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怀里抱紧的厚厚单据散落好几张,轻飘飘落在地砖上。他垂着头,呼吸急促又虚浮,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栽倒。
那一刻,江敛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拼尽全力克制偏执、刻意拉开距离、固执规划所有远离的退路,从来不是畏惧被风波牵连,更不是贪求安稳自由。
是他太清楚自己的本性。
前世偏执疯魔、极致掌控、步步囚禁,亲手将谢逾白逼至窒息崩溃。他怕重生后的自己再次失控,怕心底沉睡的占有欲卷土重来,最后再一次狠狠灼伤谢逾白。
他逃,是为了护他。
他退,是想给他安稳。
可如今亲眼看见他这般透支垂死的模样,江敛所有坚固的心防寸寸开裂。
逾白,我离开你,从来都是想让你幸福且自由。
可我怎么舍得,看着你独自困在风雨里,无路可退、无人可依。
走廊人来人往,过路同学皆是匆匆一瞥,只当是谁身体不适低血糖,无人驻足过问。
江敛静静立在暗处,隐在人流尽头,视线牢牢锁着那道虚弱的身影。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他翻涌失控的情绪。无数前世破碎的画面汹涌而来——窒息的囚禁、无端的猜忌、极致的占有欲。还有谢逾白步步退让的疲惫、眼底耗尽的倦怠,以及最后那句冰冷的分手。
他不敢上前。
不敢触碰,不敢关怀。
他怕自己一伸手,积攒两世的克制全盘崩塌。
恍惚之间,谢逾白似有所感,虚弱地抬眼望向走廊阴影处。
那里空空荡荡,早已无人停留。
他只当是眩晕带来的错觉,眉心微蹙,缓了许久的窒息感,才弯腰一点点捡拾散落的单据,勉强撑着身子缓缓离开。
待那道单薄的背影彻底走远,江敛才缓缓抬眼,眼底所有的冷静克制,尽数碎裂。
所有考研规划、所有出国退路、所有精心布置的远离与界限,在这一刻,变得荒唐又可笑。
傍晚暮色垂落,晚风掠过校园树梢。
江敛避开人群,单独约了周屿在僻静的长椅碰面。
周屿家世优渥,圈内消息灵通,只是平日行事低调,极少外露人脉。
江敛神色沉凝,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淡然温和,只剩压不住的凝重。
“阿屿,你帮我留意一下谢家最近的情况。谢逾白他最近状态很不好,精神极度疲惫,今天在楼道差点撑不住摔倒,我实在放心不下。你帮我查一下具体内情,能查到多少,就告诉我多少。”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更沉,带着近乎固执的谨慎。
“明面上是一批货品出了纠纷,消费者反馈质量问题,你重点查这件事的根源。但一定要压着动静,不能显眼。千万不能让谢逾白顺着线索查到你,再顺藤摸到我这边,务必小心。”
周屿闻言当即皱紧眉头,迟疑再三,终究如实坦言。
“江敛,但凡沾谢逾白的事,你从来稳不住心神。我可以帮你,但你要求全程隐秘、不留半点痕迹,等于把我所有公开渠道全都锁死。”
“谢家本身就把消息捂得极严,我再束手束脚不敢声张,根本没法深挖核心。我只能试着摸一点表层风声,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几日低调探查下来,果然如周屿所料。
他能查到的,只有工厂、物流、渠道三方互相推诿的零碎闲话,没有半点实质性破绽,完全触不到风波底下暗藏的猫腻与真相。
“我尽力按你的要求查了。”周屿看着江敛,语气满是无奈,“你要绝对隐秘,我就动不了深层人脉。再往下查,一旦暴露,最先牵扯出来的就是你。这条路,我走不通。”
江敛沉默良久。
他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既要暗中探查,又不能留下半点痕迹,本就是两难。
靠周屿这条路走不通。
可方才楼道里谢逾白摇摇欲坠的样子反复在脑海里浮现。
江敛慢慢攥紧手里的纸条,指节泛白。
他一直避开,是怕自己的偏执伤到谢逾白。可继续袖手旁观,他做不到。
周屿受限于他的要求,没法深挖。那就,由他亲自下场。
两世亏欠,这一次,他要越过所有顾虑,护谢逾白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