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隔壁
第二天上午，肖战办公室隔壁响起了电钻声。
他正在接客户电话，第一声响起来时，还以为是楼上维修。等电话挂断，外面已经搬进两张桌子，走廊上摞着纸箱，行政主管拿着一张施工单，正指挥人拆门锁。
肖战走到门口。
“谁要搬进来？”
行政主管回头，看见是他，赶紧把施工单递过来：“汇屿那边，调整驻场安排，韩副董批的。”
肖战低头。
原来的小会议室改成临时办公室，使用人一栏写着王一博。下面附着驻场名单，除了原有项目组，又增加了两位技术顾问。
预计使用期限：四十天。
“为什么是这间？”
“东边的办公室都占满了。这间离项目组近，也方便两边开会。”
肖战抬头看向走廊另一侧。
汇屿那半层隔着一道玻璃门，真论距离，空着的接待室反而更近。他没当着行政的面说，先把施工单翻到第二页。
使用范围包括小会议室、公共资料间，以及总经理办公室外侧的接待区。
他拿笔，将最后一项划掉。
“接待区不借。客户还要用。”
行政主管脸上有些为难：“可韩副董已经——”
“工位可以安排，来访登记和资料权限重新走。不能拿一张装修单当通行证。”
“那锁……”
“先别换。”
工人松开电钻，走廊一下静了。
肖战将施工单递回去：“请汇屿项目负责人过来，范围核清楚再动。”
十分钟后，来的却是韩松。
他手里拿着保温杯，走过来先看了眼停工的房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怎么，嫌吵？”
“权限没审核。”
“人家要和我们合作共事，总不能连个桌子都不给。你不是一直催进度？”
“桌子给，其他权限另说。”
韩松走进空房间，伸手推了推窗，又出来微皱着眉看他。
“小战啊，你做总经理，该管大事。搬个办公室，你也要亲自过问？”
肖战没有接那句大事，指了指行政手上的单子。
“这间屋以前是我们的小会议室，资料间的钥匙也一直归行政。汇屿人员搬进来，谁能进、谁能看什么，都得写清楚。”
“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
“保密协议不等于全部开放。”
“前两天，你在三号车间可不是这么说的。”
走廊边的行政人员低下头，开始假装翻手里的材料。肖战看向韩松，没避开视线。
“那就按同一个办法。列范围，留记录，双方确认。”
“你这是不信谁？”
“我信写在纸上的东西。”
韩松端起杯子，杯盖刚旋开，玻璃门外便传来刷卡声。
王一博进来时，身后跟着陆拾，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夹。
“韩副董。”
他打过招呼，看向站在门边的肖战，又看了眼屋里的桌子。
“还没弄好？”
韩松把杯盖合上：“肖总要核权限。正好，你们自己谈。”
王一博伸手，行政主管将那份施工单递给他。他从头看到尾，目光在被划掉的接待区上停了一下。
“这项不用。”
韩松微微皱眉。
王一博继续往下翻：“公共资料间也不用直接给权限。项目要用的，按清单调阅。”
肖战看着他。
“人员、房间、资料，分开列。”王一博把单子递给陆拾，“补份附件，今天下午给行政和肖氏法务各一份。”
“是。”
韩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遍，笑了笑。
“你们倒是好说话。”
“免得后面扯皮。”王一博说，“四十天，要处理的事不少。”
“那就抓紧。”韩松朝屋里示意，“别把时间都花在这些小事上。”
他走之后，行政主管总算松了口气，问能不能继续施工。肖战点头，，随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王一博跟进来，门没关。
“接待区写错了，直接沿用的旧表。”
肖战将桌上的客户资料合上：“我知道。”
“知道还停工？”
“旧表有人签了字，就不只是旧表。”
王一博看了他片刻，将文件夹放到桌边。
“说的有道理。”
肖战没有拿文件夹，问道：“你要在这里待四十天？”
“计划四十天。”
“城西那边呢？”
“留行政和后台。”
“你本来不是一直两边跑？”
“所以进度慢。”
肖战抬眼。
王一博的神色很坦然，像这确实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办公调整。他指了指文件夹：“技术顾问的履历和核验安排。新厂那边还要补两轮测试，接下来现场会多。”
肖战打开，里面列着详细日程。两位顾问一位看控制系统，一位核设备与工艺，旁边都附了保密协议与利益冲突声明。
他翻完，才问：“一定要这间？”
“东边没位置。”
“接待室有。”
“技术顾问要用的，离资料室近。”
“你离资料室远一点不行？”
王一博微笑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方便？”
肖战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放得很轻。他将文件页码重新对齐，语气淡下来。
“我客户多，电话也多。怕吵到王总。”
“我开会也不少。”
“那就互相体谅。”
“好。”
这一个字接得太快，肖战反而没话了。王一博取回文件夹，走到门边，又回头。
“晚上七点，我没忘。”
肖战抬眼看他：“我也没问。”
王一博点了点头，出去了。
午后，隔壁开始搬东西。
王一博的东西很少，一台电脑，两只资料箱，一个带密码锁的文件柜。桌椅都是行政从库房调的，陆拾站在门口核清单，核到最后，问行政是不是少一只垃圾桶。
肖战去茶水间时，正好听见。
“人还没坐下，垃圾桶先买了？”
陆拾抬头笑：“不买的话，怕老板把废纸带回城西。”
“他这么省？”
“不是省，凡是有字的，都得碎。我前天在他车上找伞，翻出来三个装废纸的袋子。”
肖战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屋里的王一博正接电话，闻声看过来，陆拾立刻低头，对着清单继续核对。
肖战端着水走了。
回办公室没多久，财务负责人便来找他，身后还跟着负责资料上传的小姑娘。
“肖总，汇屿新发了一版清单，今天下班前要补。”
肖战接过来看。
前半部分是正常的库存、在手订单与应付款明细，最后却多了一项：总经理个人关联资金安排及历史往来说明。
他将那一行圈出来。
“谁加的？”
“汇屿那边发来的。”
“原始邮件呢？”
小姑娘赶紧拿出电脑。邮件发件人是肖氏财务部的内部地址，附件经过一次合并，汇屿的原始清单在前，后面接了两张扫描页。
肖战往下翻，看到了韩松办公室的转办记录。
“公司资金和我个人资金分开列。”他说，“这项先不发，问清用途。”
财务负责人压低声音：“韩副董说，既然交易方跟您认识，相关安排都得说明白，省得以后有人找麻烦。”
肖战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出声。
那张扫描页上，要求说明的时间往前拉了十年，连与本次交易无关的私人往来也列在其中。
“他要哪一笔？”
“没说具体的。”
“那就请他具体列。”
财务负责人面露难色：“资料清单今天就得确认。要不您跟王总……”
“我去问。”
肖战将清单打印出来，拿着去了隔壁。
王一博刚坐下，电脑还在接显示器。屋里没有其他人，门边的纸箱打开了一半。
肖战把那两页纸放到他桌上。
“你们要的？”
王一博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时，眉头沉了下去。
“谁发给你的？”
“财务。”
他拿起手机，叫陆拾进来，又将纸推过去。
“找原版。查什么时候合并的。”
陆拾看了眼，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没了，拿着清单出去。肖战站在桌边，没有坐。
王一博抬头：“这不是我们发的版本。”
“我知道后两页不是。”
“那你来问什么？”
“问你到底要不要。”
两个人隔着一张刚擦干净的桌子对视。
王一博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
“与交易有关的，需要核。无关的，不在这份清单里。”
“十年的私人往来呢？”
“先说明关联依据。”
肖战伸手去拿纸，王一博却先按住了页角。
“这份留我这里。”
“要做什么？”
“版本确认。”
“别替我解决问题。”
王一博看向他。
肖战的手仍停在桌沿，声音不高：“你确认你们要什么。我给我该给的。”
那只按着纸页的手松开了。
“好。”
几分钟后，财务、法务和双方项目负责人都进了小会议室。陆拾带来原始附件，时间记录清楚，汇屿那版只有九页，转到肖氏内部以后，多了两页。
韩松办公室的人也被请来，是一位姓刘的经理。他坐下先解释，资料合并是为了方便管理，没有别的意思。
“那为什么不标明来源？”肖战问。
“都是尽调相关事项，我们想着统一——”
“谁判断相关？”
刘经理看向王一博：“王总，实际控制人背景要核，管理层这边，也应该对等吧？”
“对等。”王一博说。
刘经理神色松了一点。
“所以——”
“汇屿的人员信息，有明确用途、范围和收件人。你补的这两页，三项都没有。”
刘经理停住。
王一博将原始清单放到桌子中间。
“我们需要的关联交易资料在第六页，包括公司与管理层、近亲属及其控制企业之间的往来。这部分按清单提供。扩大到个人全部历史资金，请另发正式要求，写明依据。”
“韩副董也是怕有遗漏。”
“那就标明是他提出的。”肖战说，“别借汇屿的名字。”
刘经理脸色涨起来：“肖总，这话重了。”
“发出去的邮件写着汇屿补充清单。收件人十六个，谁知道哪两页不是？”
肖战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到他面前。
“现在重新发。九页原清单，另附两页内部待确认事项。发给原来那十六个人，不用换名单。”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刘经理翻了一下纸，没有再争，拿着材料站起来。
临走时，他看了王一博一眼。
“王总，核得这么细，后面进度可不好赶。”
“赶进度也得知道在核什么。”
王一博合上文件夹。
“请今天更正。”
门关上，财务负责人长出一口气。肖战让他们先把正常资料上传，来源争议单独留记录，别耽误后面的核验。
众人散去时，陆拾落在最后，抱着电脑问：“以后肖氏内部加的清单，都这么标？”
“都标。”肖战说。
陆拾又看向王一博。
“照做。”
他应声出去了，还顺手替两人带上门。
肖战坐在原处，将桌上的纸分成两摞。王一博没有走，伸手替他取过压在杯底的那一页。
“韩松想看什么？”他问。
“你想知道，就直接问他。”
“我只问你。”
肖战的动作慢了下来。
王一博望着他：“十年的私人资金往来，不会平白加进去。”
“也可能只是想找我的错。”
“你觉得是？”
肖战将最后一张纸收齐，抬头看他。
“王总，今天有一项，我很同意。”
“什么？”
“先说明关联依据。”
王一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
“行。”
肖战以为他要走，他却又回头，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文件的手上。
“你这边也一样。”
“什么？”
“要问我的事，可以直接问。”
肖战听到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句话停在两个人之间，比刚才那份资金清单难处理得多。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页角已经被捏出一道折痕。
门外响起脚步声，他将文件抱起来，走了出去。
六点五十分，办公室里的噪杂终于少了。
肖战签完最后一份付款申请，叫林恪进来拿，又问新厂的线束复测结果。林恪说，连续测试已经做完，赵工发了记录，明天还会按汇屿顾问的要求补测。
“发我一份。”
林恪应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放下一只信封。
“行政刚送来的。2709的备用钥匙，登记好了，让您确认保管人。”
肖战拆开，里面一把新配的钥匙，附着领用单。
上次清理房间后，行政担心唯一一把钥匙再丢，专门补配了一把。他看着用途一栏，没有立即签。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有人敲门。
王一博已经脱了西装，手里拿着电脑。
“七点了。”
肖战看了眼屏幕右下角，正好七点。
“还差一份记录。”
“我等你。”
他说完便要出去，肖战叫住他，将那只信封推到桌边。
“行政配的。以后你先到，可以开门。”
王一博看见钥匙，没有马上拿。
“给我？”
“东西也有你一半。省得站走廊等。”
他走回来，拿起钥匙，将领用单翻开，在保管人一栏签下名字。肖战接过笔，在确认处签字，落笔时，听见王一博问了一句：“那明晚呢？”
肖战手一顿，抬头看他。
王一博指了指钥匙：“还用等你吗？”
肖战扣上笔帽，打开电脑里的测试记录没有正面回答。
“先开门。”
他看着屏幕，耳边却听见王一博走出去的脚步声。
肖战把复测记录从头看完，给赵工回了意见。等他关掉电脑起身，已经七点二十。
走廊里大半工位都空了，隔壁办公室的门却还开着。王一博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文件柜锁好，桌边放着两个尚未打开的餐盒。
再往前，2709亮着灯。
肖战走过去，看见王一博坐在工作台前，正对着旧电路图核那台机器的接口。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先吃饭吧。”
“嗯？”
“这可是阿姨特意叮嘱我的，监督你吃饭。”
肖战站在门口，看了眼桌上的机器，又看向他。昨晚那枚袖扣仍扣在腕间，深蓝色嵌面映着台灯，边框上的磨痕清清楚楚。
他迈进门，将另一把椅子拉开。
“今天收到更正邮件了吗？”
“收到了。”
“抄送没少人？”
“没少。”
肖战点头。王一博将电脑转过来，想让他看一处线路，他却没有低头。
“还有一个问题。”
王一博停住手：“问。”
肖战望着他，慢慢放开了椅背。
“回南屿之前，你知道我在肖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