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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磨白了的袖扣

晚上七点,王一博带来的只有一个工具盒。

肖战站在2709门口,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身后。走廊里没有别人,陆拾也没跟着来。

“东西呢?”

“在里面。”

王一博将工具盒抬了一下。

肖战看着那个灰色塑料盒,没有接话。盒子是新的,提手上还挂着没剪干净的标签,尺寸却刚好装得下那台机器。

他低头开锁,钥匙碰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推开,屋里已经收拾过。工作台擦干净了,桌上铺着一张防静电垫,旁边放着台灯、万用表和一盒按规格分好的螺丝。

王一博进门时,看了一眼那盒螺丝。

“准备得挺全。”

“怕你又说缺这个少那个。”

“以前没说过。”

“你说过,老师傅用错螺丝,是谋杀机器。”

王一博的脚步停了停,随即走到桌前,将工具盒放下。

搭扣打开,里面没有成套工具,只有一层裁过的海绵。那台小机器嵌在中间,塑料轮子、铝制底板,侧面那块歪了的支架仍然没有换。

肖战站在半步之外,没有伸手。

他做过十台,拆过不知多少次,尺寸早就记熟了。可真正看见旧的这一台,才发现它比自己记忆里还小。

底板上的划痕,胶带留下的印子,右侧那个多钻了一次的孔,全都在。

他低下头,看向左下角。

那里的螺丝换过了,颜色比旁边亮。

“少了一颗。”他说。

王一博顺着看了一眼:“掉过。”

“不是掉的。你拆底板,顺手放在桌上,后来滚下去了。”

肖战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小袋,放到台灯下面。

生锈的M3螺丝躺在里面,螺帽侧面有一道划痕。

王一博抬起眼。

两个人隔着那只小袋对望了一瞬。王一博先收回目光,伸手托住机器底板,将它从海绵里拿出来。

“锈了,别装回去。”

肖战将小袋往旁边移:“我知道。”

机器落到垫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肖战终于伸手,摸了摸前面的支架,手指沿着边缘慢慢移到轮轴。

“你没换过?”

“没有。”

“这块本来就歪。”

“你说不影响走。”

“那是当时没钱。”

王一博看着他,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后来有钱了。”

“后来你也没拿回来。”

肖战拉过椅子坐下,低头检查机身,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

电池拆了,接口套着保护帽,原来缠在外面的胶带换成了固定夹。其余地方都尽量维持着旧样子,连那根颜色不配的跳线也留着。

肖战看了一会儿,问:“为什么不开?”

“放太久,先查机械和供电。”

“我问的是,这些年。”

王一博站在桌边,手指搭着工具盒边缘。

窗外有雨落下来,先是零星几下,随后渐渐密了。走廊里的灯自动熄了一段,屋内只剩工作灯照着桌面。

“怕坏。”他说。

肖战没有抬头,拇指轻轻拨动右轮。

轮子转了不到半圈便卡住了。

“已经坏了。”

王一博低下身,试着转了一下,手停在同样的位置。

“轴套得拆。”

“工具。”

王一博打开随身的皮质工具包,将几支螺丝刀放到垫子旁边。肖战伸手去拿,指尖在其中一支上停住。

橡皮柄上,那道用打火机烙出来的记号朝着他。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向王一博。

“顺手?”

王一博没有否认。

“这次还回来了。”

肖战握了握螺丝刀,柄上的凹痕硌在掌心,位置竟然还是熟悉的。他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拆轮轴。

第一颗螺丝松得顺利,第二颗却紧。王一博俯身看了看,让他停一下,自己扶住底板,换了个角度。

“别往里压,板子薄。”

“知道。”

“你刚才压了。”

肖战抬眼看他,王一博的手稳稳托在下面,没有松。

“拧吧。”

那颗螺丝终于退出来。肖战将它放进小盒,王一博取下右轮,露出轴套里已经发黏的旧油脂。

“怪不得。”

他们分着清理零件,一个擦轴,一个检查支架。桌面很快摆开几只小盒,拆到哪一步,便顺手记下来,连说话都少了。

忙了半个多小时,肖战才想起问:“你今天不用加班?”

“忙完了。”

“汇屿那边呢?”

王一博的手顿住。

“哪些?”

“人员过渡,现场保留。”肖战没有看他,“传阅单上的两项。”

“第一项补了预算,第二项补了范围。”

“通过了?”

“还在讨论。”

肖战放下棉签,抬起头:“那你昨天为什么让人照发?”

“等他们讨论完,你们那两条线上的人已经开始找下家了。”

“所以先答应,再回去谈?”

“我答应的是重算,没答应所有人一分不少地留。”

王一博将清理干净的轮轴放到垫子上,语气平静下来。

“肖总,方案还要改。该压的成本,我照样压。”

肖战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

“好。明天把测算底表发来。”

“你倒不客气。”

“你先跟我算公事的。”

王一博轻笑了一声,抽了张纸擦手。

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他看了眼屏幕,走到门边接电话。肖战没有刻意去听,只听见几个断续的词:折旧、复核、现场人员。

随后,王一博的声音沉下来。

“谁说的?”

肖战抬头。

王一博站在门边,背对着他,安静听完,才开口:“技术核验看日志、看结果。谁去现场帮忙排查,不影响你们把问题写进去。”

对面又说了什么。

“那就把我名字也写上。临时排查,待正式复测。昨晚的记录很清楚。”

他停了停,声音不高:“别让人改赵工的记录。要质疑,拿数据。”

电话挂断,王一博回到桌前,将手机扣下。

肖战把擦干净的支架递过去:“有人说故障是演给你看的?”

王一博没接话。

“因为今天换了线就好,显得太容易?”

“已经让他们复核。”

“也有人说你不该动手。”

王一博这才看他:“你猜得挺全。”

肖战将支架放到两人中间。

“我明天让研发部把原始日志和旧线一并送去。你们可以另找人测。”

“行。”

“不过报告里,谁动过什么,写清楚。不能只写汇屿协助。”

王一博看着他,眼神微微一动。

肖战重新拿起螺丝刀:“我也不想让人白干活。”

右轮装好后,转起来已经顺畅。左边的问题更轻,清理之后便恢复了,两个人又将底板上的松动点逐一紧固。

王一博翻起机身时,肖战的手下意识伸了过去。

“慢点。”

“托着呢。”

底板反过来,露出两个人当年刻在上面的名字。刻得很浅,其中一笔划出了界,旁边还歪歪扭扭画着一座桥。

肖战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落到桌边。

他早就知道这行字在这里。十年来,每做一台新的,他都会重新刻一遍,可直到今天才发现,当初刻坏的地方,后来再也没复制出来过。

王一博见他一直看,问:“怎么了?”

“字太丑。”

“你刻的。”

“你扶得不稳。”

“我说了先画线,你非要直接刻。”

肖战原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却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比赛回来,两个人直接跑进407。窗外在下雨,学校广播催最后一遍清楼,他怕机器被老师收走,急着先把名字刻上去,刻完才发现笔顺都乱了。

王一博笑了他很久。

他当时恼了,说字丑也是你名字。

那人一边笑,一边把机器抱过去,说,行,我的。

“想什么呢?”王一博问。

肖战将视线挪开:“没什么......翻回来吧。”

王一博照做了,没有再追问。

到了九点多,机械部分已经检查完。供电板没有明显异常,但手边没有合适的新电池,旧型号也不适合直接替换。

肖战看了看测试电源,又将手收回来。

“今晚不开了。”

“嗯。”

“把电气部分核完再说。”

王一博点头,开始收拾拆下来的旧件。肖战却没动,望着停在桌子中央的机器,指腹在螺丝刀柄上磨了一下。

“你当初说借两天。”

王一博停下。

“结果现在都不敢让它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肖战将螺丝刀放下,起身去收桌边的包装纸。

王一博没有跟着起身。

他看着那台小机器,将原本要合上的工具盒重新打开,从海绵下面取出一块薄薄的备用防护垫,铺在桌面。

“机器先放这里吧。”

他托起机器,放到垫子中央,手松开之前,又确认了一次轮子的位置。

肖战站在原处,没有走近。

王一博将空工具盒扣好,放到地上:“电气部分没核完,不算修好。明晚继续。”

“你明晚有空?”

“有。”

“后天呢?”

王一博抬起头。

肖战已经低头折起包装纸,像只是顺着工作安排往下问。那张纸本来很平,他折了两次,边缘反而错开了。

“先修。”王一博说,“修到能走再说。”

肖战把纸放下,没再问后天。

收拾桌子时,工具盒旁边的小袋滑下去,落到工作台底下。肖战弯腰去找,王一博先他一步蹲下来,从桌脚后面捡出了那颗生锈的螺丝。

“找到了。”

他将小袋放回桌上,起身时,衬衫袖口被桌边轻轻带了一下,往上滑开。

台灯的光正好落在那里。

肖战看见那枚袖扣,呼吸忽然停住了。

重逢那天,他就注意过它。隔着会议桌,只觉得眼熟,后来几次碰面,王一博袖口总压得低,他也没有理由一直盯着看。

现在它离他不到一臂。

银色的边框磨白了一圈,深蓝色的嵌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斜痕。

肖战认得那道痕。

高三那年,商场专柜只剩这一对样品。店员拿绒布擦了半天,也没擦掉,说可以打折,他站在柜台前犹豫许久,最后还是买了。

王一博当时连一件能配袖扣的衬衫都没有。

拆开盒子,他先愣了,随后问,班长,你是不是买错了?

肖战说,先留着,以后总用得上。

“你……”

王一博刚拿起外套,听见声音,回过头。

肖战的目光仍落在他手腕上。

那只手慢慢垂下,王一博却没有再拉袖口,也没有将袖扣藏起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敲窗沿。肖战往前走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到了近处,又停住了。

斜痕还在。

“这对……”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戴着?”

王一博看了看袖口,拇指轻轻擦过磨白的边缘。

“嗯。”

肖战没有动。

他想问很多问题,想问那通电话,想问那场葬礼,想问一个人怎么能走得这样干净。可眼前只是一枚旧袖扣,他竟然连下一句话都接不上。

王一博把外套放回椅背,没有催他。

肖战终于抬头,眼睛有些红,语气却仍努力放平。

“坏了也不换?”

“还能用。”

“你现在买得起新的。”

“这对也没坏。”

肖战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去看桌上那台已经装好的机器。

轮子修好了,旧支架也还在。隔了十年,东西一件件重新摆到面前,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会应付。

王一博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那枚袖扣仍露在灯下。

“肖战。”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叫他。

肖战没有应,却也没有走开。

“这台先放你这里。”王一博说,“明晚我来。”

肖战盯着机器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将桌边的工具盒往里面挪了挪。

“螺丝刀也留下。”

“好。”

王一博再次拿起外套,走到门边。这一次,肖战没有忙着关灯。

他站在工作台旁,看着那个人穿好外套,确认手机、钥匙都带了,又看着他转过身。

“明晚几点?”

“七点。”

“别迟到。”

王一博握着门把,回头看他。

“不会。”

门轻轻合上,肖战听着脚步声走过长廊,直到电梯响了一声,才慢慢坐下来。

桌上多了一台机器,一把螺丝刀,还有一盒没收起来的零件。

他将那颗生锈的螺丝放进抽屉,关到一半,又停下,最后只留了一道缝。

明晚还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