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什么病?
尸检报告的初步摘要打印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中天。
市局办公楼的走廊白光敞亮,人味比解剖室浓的多,可谓喧嚣不休——文职抱着卷宗快步穿梭,鞋底擦过地砖的声响细碎不断,眼下到了饭点,大家便一边扒拉午饭,一边核对讯息、交接工作,时不时还要接几个电话,筷子又得架回餐盒上。
死者的身份钉了板,案件也有了方向,下一步自然是要出勤排查。不过在众人四散奔赴岗位之际,Rik没有立刻跟上威尔森小队的脚步。
他一身规整西装,在满场奔波劳碌的刑警之中,显得格外沉静。男人也不凑众人热闹,顺着走廊侧边缓缓踱步,姿态松弛闲适,目光扫过沿途每处工作区域——楼内结构、监控点位、各组人员习性、卷宗排布规律、轮班作息时段……
路过内勤办公区,他又扫过桌上堆叠的台账、屏幕亮起的案件检索页面、墙上张贴的片区排查分布图……连桌边手写的值班备注、重点核查时段都一一收入眼底。
来往警员步履匆匆,不少人与他擦肩点头示意,只当这位特聘顾问闲来等候。偶有人会问一嘴他的身份,由于没有工牌,Rik只能先用临时证件证明身份,但每当提到所属威尔森小队时,询问人的眉头一下就松开了,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颔首离开。
他顺着走廊继续缓步前行,目光最终落向大厅一侧的【荣誉表彰墙】。
“哇哦。”一眼望去,整面高墙从底到顶密密麻麻镶满奖状、功勋牌匾、年度表彰,排布规整,层级分明,是市局历年最高实绩的集中陈列。越往上的荣誉年份越久,字迹也微微褪色。位置高悬,寻常人站在地面难的看清。
“下次得带个远测仪了。”Rik悠然背着手,不疾不徐漫步观景般沿着墙面缓移视线,眼底掠过丝丝兴味——他发现墙大半版面都被同一个名字占据——威尔森——年度攻坚奖章、大案侦破表彰、专项行动功勋、个人嘉奖新旧交叠,层层密密铺满墙面,足以窥见这位探长过往履历的锋芒与分量。
遇到较高处字迹模糊的旧牌匾,他身形轻轻一顿,足尖踮起,上身顺势小幅前倾,视线落定在泛黄的字迹上,眯着眼将获奖事由、表彰评语逐行阅尽。
平日里行事低调沉稳、不露锋芒的威尔森,私下里竟是市局实打实的标杆人物。
而且...从某一个时段开始,“威尔森”换成了“伐洛克”。
“看来我们的好好先生陷入了家庭纠纷。”Rik仰着脖子,唇角噙着浅笑,玩味凑的更近。
“……”
走廊尽头立柱的阴影里,威尔森无声伫立,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默默观察,将这一幕尽数写入疑录。
直至Rik缓步转头,视线猝然撞上立柱后那道沉静深邃的目光。
“探长。”
四目相接的瞬间,Rik颔首示意,不见半分被抓包的局促与慌乱。
威尔森静默两秒,抬步缓缓走近,“不好意思啊顾问,你来的太突然,也不知道能待多久,我们局里空间紧,办公室呢也就没有准备,空位呢也没有,能接受不?”
“无妨,在哪儿工作都是一样的。”
“你的工牌。”
“谢谢探长。”
“出发。”探长也不废话,转过身,抬手示意对方跟上。人既然来了就先用着,如果不同心,他有的是办法把给人踹咯。
“好。”Rik稳步落回威尔森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分随行。
探长捏着尸检摘要,指腹扫过「死前低温静置、局部软组织色差异常」几个黑字。而他的顾问始终在侧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抢节奏、不拖步伐,不过行走间的细微违和始终无从遮掩——抬手、移步、转身,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带着淡淡的滞涩,躯体上的响应好像总要慢上半拍。
下楼转角人流拥挤,几名警员抱着厚重档案快步上行,过道狭窄局促。迎面人群步伐急促,手肘外张,径直朝着靠前的威尔森他们撞来。
探长侧身卡位挡在前方,将迎面而来的人流阻力尽数承接,顺带把身后顾问护在安全区。
常人置身这种突发拥挤,哪怕反应迟钝,也会有下意识缩肩、侧身、避让的本能行为。
但Rik只是肩颈僵硬紧绷,没再有其他反应。
“看着点。”
“不好意思啊探长!”抱档案的警员及时致歉,侧身匆匆掠过离开,走廊人流很快恢复通畅。
旁人只当顾问性子斯文内敛,不擅拥挤奔走。
Rik恭敬道谢,“多谢探长,我确实不太擅长人多的地方。”
他也坦然揽下“迟钝拘谨”的外在标签,将所有反常与异样,皆归于性格使然。
【这人的“弱”,与体能、经验无关,像是生物本能的缺失。】
威尔森目视前路,“办案的都这样,你也是第一次来,在我身边跟紧点。”
“好。”
两人走出办公楼,抵达警车旁。Rik下意识抬手拉拽后排车门。
“坐副驾。”威尔森已经坐进驾驶位,落下车窗,发出冷声的主导,“方便随时沟通研判。”
Rik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指尖微僵,默然收回手,转身朝向车头。
落座的瞬间,他向右看了看侧视镜,又向左瞟了眼威尔森,随后脊背微微一塌,顺势侧身倚靠在座椅上,肩头松软下沉,身形浅浅侧躺在椅背右半区域。
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从鼻间溢出。
威尔森将他这副被动松懈的模样尽收眼底,差点笑出来:“这么不喜欢坐‘前排’?”
他指尖轻敲方向盘,补了一句:“我又不咬人。”
Rik闻言缓缓抬眸,只轻声应答:“没有,只是习惯问题。”
车辆缓缓驶出警局,威尔森余光淡淡扫过身侧人,随口挑起话题:“顾问穿这么板正,不觉得累吗。”
Rik指尖轻搭膝头,侧眸看来:“探长指什么?”
主驾浅浅调侃:“外勤跑市井、走老巷,满队人都是轻便衣装,方便跑动。只有你,一身挺括西装三件套。”
Rik唇角笑意不变,接下打趣,“也许是随性的衣服让人没有安全感。”
“靠一身西装给自己箍住状态?”
Rik颔首,“算是。规整的东西可控,变数少。”
威尔森低笑一声,不再追问,驱车稳稳驶入街路,前往死者生前租住的老城区。
城市规整冰冷的高楼渐渐褪去,老旧街巷纵横交错,绵延铺开。
街边摊铺热气翻涌,果蔬清香混着市井油烟漫在空气里,摊贩吆喝、路人闲谈、孩童嬉闹的声响层层交织,填满整片老街。
死者租住的老式楼栋深隐在街巷尽头,外墙斑驳脱落,楼道狭窄昏暗。楼下商铺密集林立,人流繁杂、往来无序,邻里关系琐碎凌乱。
车子停在巷口,两人步行深入街巷。
路面凹凸不平,石板错落起伏。
威尔森步伐稳沉利落,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妥。
Rik步态斯文,脚下却从无本能落脚的松弛。遇见较大路面落差,他必先短暂停顿,再缓缓落下脚步。不过步子慢归慢,他的视线倒是利落,不断改变落点,不一会儿吃透了该区域的环境脉络与动态细节。
威尔森余光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露分毫,边走边梳理案情,“死者独居,社交简单,作息规律。邻里反映他习惯夜间独自沿江散步,无邻里纠纷、无资金借贷、无职场矛盾。”
“仇杀、财杀、情杀等常规作案动机可以排除。”Rik接上话,“无世俗恩怨纠葛,便是选择性狩猎。凶手长期潜伏观察,摸清他的作息轨迹、散步路线,以及这片区域的所有监控盲区,定点等候作案。”
“储尸点不会超出这片区域,大概率在老城区与江岸衔接的隐蔽盲区,密闭、低温、且人迹罕至。”
威尔森应声附和:“顾问判断无误,我们重点筛查片区闲置民房、地下夹层、废弃储物间。”
在外人眼中,二人配合默契、专业高效。
唯有彼此知道对方没憋什么好屁。
巷尾一阵穿堂风骤然卷来,街边摊铺的塑料布被骤然掀起,边角翻飞乱舞,朝着两人身前快速扫来。
威尔森本能侧身闪避。
反观Rik,任由塑料布轻轻擦过他的袖口,轻飘飘落在脚边,无足轻重。
可转瞬即逝的蹙眉被威尔森捕捉。
“老街道环境还真是不一样。”Rik垂眸看了眼地面的塑料布,随口自嘲,“突发状况多,我手脚确实跟不上反应。”
威尔森淡淡颔首:“老巷乱象多,突发状况频繁,实属正常。”
两人逐层上楼、挨户走访住户,录音存证、核对证词,反复复盘死者每日的生活轨迹与出行规律。Rik倾听时温和安静,偶尔轻声附和两句。
邻里的评价高度统一,字字皆是平凡寡淡:安分、孤僻、独来独往、不善交际。
如此普通的市井日子人,却卷入一场阴冷残忍的命案,反差刺骨,令人心惊。
走访间隙,两人靠在楼道窗边短暂休憩。
楼道尽头拐角无人,嘈杂人声隔了几层墙体,淡得几乎听不见。
威尔森借口透气,侧身走到楼道僻静处,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至最低,指尖快速编辑了一条私密短信,发给相熟的医生朋友。
他措辞克制精准,隐去当事人身份,只客观描述症状:预判能力远超常人、感官捕捉极度敏锐,但躯体应激滞后,疑似神经反馈错位,无器质性病变、无外伤后遗症,安静环境尚可克制,复杂突发场景会频繁肢体失序。
消息发送不过数十秒,对方回来一段简短的专业答复。
屏幕灯光微弱地映在威尔森眼底,一行陌生的名词,第一次落入他的视野——失序异体症。
下方附带简短注解:非世俗临床病症,Ud那边传过来的,极其罕见。用我们这边的话术来说仅能近似为罕见神经异体错位障碍,神经信号传导与躯体接收断层。这种病症更像是患者对身体的控制相较常人需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即使如此反应还是会慢一拍,无其他附带症状。目前成因未知,无特效药或根治手段,影响因素有很多,大多是环境变数越多,失控频次越高。
威尔森盯着几行字静默两秒,指尖缓缓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
是病吗?一种档案查不到、医院诊不出、常人听不见的异类怪病——吗?
他抬眼,隔着半层楼道的距离,看向倚在窗边的Rik。那人依旧身姿松弛,闲适得仿佛世间所有纷乱都与他无关。
街巷热闹不息,人声鼎沸,摊贩叫卖、邻里闲谈、孩童嬉闹的细碎声响顺着窗缝钻入楼道,烟火绵长,暖意融融。
威尔森收回目光,缓步走回窗边,无声沉淀下新的疑虑。
说实话,他很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经历会使这人的理智与肉身被强行拆分成两个部分。
在局里对Rik展开调查都是无用功,能传回的资料单薄又空白,只剩一层敷衍大众的表面身份。
也正因履历干净得毫无痕迹,队内揣测四起:有人说他是上层子弟镀金历练,有人说他是隐退的特殊部门人员,有人说他凭关系空降挂职混资历。
人之判断皆源于主观臆测,无人知晓真相如何。
若如医生所述,躯体的失序从无规律可循。安静规整的室内环境尚能勉强克制,一旦身处杂乱多变、变数丛生的市井街巷,躯体失控的概率会成倍上涨。
[因掌控不了自己的肉身,所以大概率习惯性掌控周遭的一切。]
探长拿出随身牛皮小本,低头草草落笔,坦然记下自己的揣测。
当着顾问的面,第二次。
“发现什么线索了?”Rik瞥见他低头书写的动作,随口问道。
威尔森合上本子,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公事公办的平稳,跳过他的问题:“走访工作基本收尾。接下来我们分片筛查隐蔽储尸空间,辛苦顾问继续协助研判。”
Rik静静看了他两秒,觉得这位探长确实没有什么分享欲,便也没有追问,只温和颔首。
“应当的,探长安排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