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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先在本子上记你一笔

“探长不信。”非疑问,陈述语气。

远处忙碌的警员余光瞥见这一幕,动作纷纷放轻。无人敢上前搭话,只从小声的交头接耳中显出诧异,大概就是:这位空降的陌生顾问太过从容,对探长没见怕的。

“谁批的你?”

“戴芬司先生,您大可找他核实身份。”

“……”威尔森黑脸盯着对方。

【又是他的人?】

探长没吼没怒,身形前倾些许,垂眸俯视,无声压人一头,带着周遭空气一同收紧——主动近身,这位刑警最高等级的戒备。

男人开口:“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Rik坦然迎上视线,抬手指向河面水草交界线,“死者皮下软组织缺损不均。靠水侧啃噬重、背水侧完好,不是自然浸泡导致。尸体入水后,曾被固定在水下固定点位一段时间。水草托举是人为限位。如果水流缓速冲刷八小时以上,会磨平捆绑外源痕迹。”

威尔森眼神微沉——他是听完法医初检报告结合二次复勘后才大概敲定“延时抛尸、定点浸水”的猜想。而眼前这人落地不足三分钟,一眼下结论。

“探长的判断没错,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话语稍顿,顾问继续,“也不像第二现场。凶手应该有一处临时储尸点。”Rik望向雾深处的河道下游,“岸上查完了水里也不妨看看。当然了…”顾问手掌轻抬,做了个退让手势,“现场主导权归您,我只补漏。”

“呵。”威尔森沉默两秒,随后对讲机按键清脆一响,“技术科和下水组,加快水下纵深搜勘,重点排查回水湾下游暗流静水区、水下凹陷掩体。搜固定承重痕、绳索摩擦残痕、人工限位点位。”

“不愧是探长,效率就是高。”Rik站在一旁恭维,表现的规矩。

【真会装。】

威尔森在心里念叨一句,随后拿出随身记的小本,简单写下记录:[又来了个顾问。这人不靠近勘验设备,不触碰任何物证工具,不插话干扰部署,会适时沉默观望,勘案、复盘精准,高知。]

男人顿笔,换行另写:[可他的肢体语言,有一些违和疑点:从始至终,他的双手稳定僵硬,无任何应急微调、无自然肢体松弛。]

常人站在湿滑滩涂,会下意识微调重心、规避打滑。

但他没有。

最后落笔结论:[暂定,临场避险反应弱。]

短板藏得隐晦,却在细节里暴露无遗。

Rik余光察觉到他的打量,偏头笑了笑,“探长有什么疑问?”

被问之人合上记录本,直白道,“你很熟这套手法。”

“经手过同类悬案而已。”轻描淡写一句挡回去,Rik移步让出核心勘查区域,“探长需要我回避吗?”

“没必要。”威尔森皱眉,看着他温和无害的侧脸,懒得再说话。

片刻后,下水警员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探长,水下三米凹陷石壁,发现浅度环状摩擦痕,非自然水流冲刷造成。”

“拍来看看。”威尔森脚步一动,快步抵至水边,屈膝俯身,视线与水面齐平。Rik缓步上前,停在他身后半步的安全距离。俯身垂眸,目光扫过照片,“像细尼龙束带浸水收缩后贴合石壁留下的印子。承重有限,固定不了整具尸体,绑得四肢。”

威尔森侧头看向顾问:眼前人眉眼温和,语态谦和,完全就是纯粹协助办案的专业学者样儿。不过…他对凶手的作案习惯、工具选择、储尸逻辑,是否都太过于熟稔?

“定点储尸,延时抛尸,借水毁证。”威尔森低声复盘。

此时,痕检组送检反馈传回:“探长,西岸荒草坡枝桠附着物检出微量特殊防水哑光聚酯纤维,市面少有流通。”

风声骤然凝滞。

威尔森的目光落在顾问平整无痕的西装外套上。

Rik察觉到他明显的视线指向,没有躲闪,任由他审视打量,“看来,现场还有别的知情者。”他微笑望向探长,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

威尔森没接话,神色冷寂收回目光,下达指令:“扩大水域搜勘范围,溯源排查近一月河道水文记录、沿岸空置临水点位。比对全主区同类水域匿尸悬案卷宗。”

没戳破,不对峙——至少现在不是时候。公事公办,先压下私人心底的猜忌。

Rik望着幽深河水,声音混在风里,听着凉冷,“探长,水能洗掉痕迹。但洗不掉凶手的习惯。”

“先等尸检报告,再做进一步打算。”

……

晨雾散尽时,天光终于薄薄铺落江面。河滩的取证工作收尾规整,警戒线逐段拆除。外勤小队分批撤离,车载仪器的嗡鸣渐渐远去,城郊江岸重归空旷。

黑色公务车平稳驶入市局院区。

威尔森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收纳的顾问卡——思考再三后他还是找人要了一张,也算是种了解途径。卡片质地坚硬冰凉,磨砂触感,没有市面通用的机构标识,权限栏像一处无声的缺口,安静透着特殊。

探长全程没有侧头说话,自己默不作声想着案子,和每一次出勘返程别无二致。但余光却总不受控落向后排那人——顾问侧目向外,视线落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眼温和松弛,周身气场闲散无害。一路颠簸缓行,车身数次轻微起伏,他却坐的端正,脊背不靠椅背,手肘靠着车门扶手,托着下巴,身形少有晃动——坐车没见松弛安稳,全是克制的僵硬平稳。

【疏离。】

沉默,不主动搭话,不打探案情进度,不闲聊攀谈,就差把“安分辅助”这几个字写脸上。

车子停稳尸检中心楼下,两人前后下车。

尸检中心的走廊永远是寂静的,白墙冷灯,地面瓷砖反光规整,消毒水的味道厚重纯粹,吹去了江岸的湿腥,覆上楼宇间清冷的空气。

推门进入主检室,法医正做着初步体表勘验。

“死者男性,三十二岁,初步推定死亡时长十小时左右。”法医轻触死者皮肤,“全身无暴力外伤,无扼压锁喉痕迹,无锐器钝器创口。口鼻黏膜干净,气管无泥沙、无积水,排除溺水窒息,贴合死后抛尸。”

和河滩勘查的最终结论一致。

威尔森站在解剖台侧方,淡淡颔首:“目前能得到的线索就这么多是么。”

“是。”

Rik位于操作台旁,离解剖台不算近,但他的视线从未遗漏任何一处细节。目光掠过死者腕部、腰侧、脚踝,最后回到死者摊开的四肢上,久久没有移动。几秒后他开口,“也许不止是死后抛尸。”没有强势否定,语气是请教式的温和。

法医的动作微微一顿。

Rik位于威尔森身侧半步之隔的位置,退下手套,指尖悬空,点过死者小臂皮肤,“这里。尸表水化程度均匀,但双侧小臂内侧有极细微的表皮色差差。不像水流浸泡导致,应该是生前低温软组织预冷,死后恒温水体浸泡形成的局部色差。”

法医立刻俯身,凑近无影灯光细看,放大镜微调焦距。几秒后,他神色微凝:“确实有色差,看来顾问很熟悉这方面知识。”

冷门而细微的生化痕迹。不属于常规刑侦必修范畴,在案件中少有接触。它不致命、不显性,无法作为核心定罪证据,只会无声存在于尸表,易被覆盖。

Rik笑着和人解释只是刚好碰上而已,继续拆解,“死者死亡前,被置于恒定低温、密闭避光的环境内静置至少两小时。低温抑制体表血液循环,软组织提前形成预冷征象。死后抛入自然河道,河水温度与储尸低温环境温差小,水流匀速冲刷,最终形成这种‘整体均匀、局部异色’的特殊尸表。”他向后退了一步,沉声道,“所以,我推测凶手有可恒温控湿的专属储尸间。”

结论落地:从“随机江边抛尸”直奔“提前储尸、定点抛尸、精准控痕”的预谋性作案。

法医反复核对尸表征象,逐项印证,最终抬头,“顾问判断成立,该细节报告我们后续会跟进。”

威尔森始终沉默伫立,面上是公事公办的平静神色,唇角挂着适度的、认可的淡笑,配合着现场的专业节奏。

而他的视线正一寸寸剖析身侧的男人。

如此迅猛。

懂低温储尸的软组织变化,懂微观色差的形成原理,懂控温藏痕的作案逻辑,都是些普通刑侦侧写顾问难以用到的知识——常规顾问更多擅长串线索、推动机、侧写人格。

可眼前这位,就目前来说已经展露出对微观生物肌理、低温环境腐化规律、控温藏尸等犯罪手段的熟稔。

于是,探长的记录本继续更新:[抛开来路不明,权限特殊。这人的知识圈层偏、深而隐秘,大概率涉及生物与生化实操圈层的专业领域。]

“多谢顾问补充细节。”探长合上本子,向着人点头,“这条线索很关键,我们会立刻调整侦办方向,排查全市密闭低温仓储、地下恒温空间、临水闲置密闭场地。”

Rik微微颔首,浅笑道:“以现场物证为准,我只是补充细微之处。”

威尔森不住的蹙眉。

把功劳归于物证,把判断归于辅助,把主导权还给上位,谦逊得无可挑剔。

但探长倒是觉着,这人只是在行为上退让、姿态上示弱、名义上依附。在逻辑上的主导、方向上的掌控、节奏上的拿捏可是一点也不含糊。

给所有人尊重、体面、主导权的假象,自己却靠着诡异的熟悉,几句话,摇摆案件的侦查方向。

【自负。还藏着事。】

两人短暂对视,视线交错无声。

威尔森视线下移,注意到尸检台旁的地面有一截电线轻微翘起,地面瓷砖微滑。两人并肩伫立的位置,恰好踩在边缘。

身侧的Rik眼眸一敛,视线扫过滑点,但身体分毫未动。脚踝无微调,膝盖无卸力,重心无偏移。

靠着绝对静态平衡硬稳住身形,连衣角都未晃动半分。

细微的打滑,无声无息。

又一处割裂的细节…怪异,矛盾,却次次吻合。

威尔森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客气如常,“顾问观察力细致,远超常规勘验视角。”

“只是习惯关注细微偏差而已,探长的现场把控,才是核心关键。”

【啧。】

互相抬举,互相体面,惹得人心烦。

案件的线索在一点点清晰,可身侧这人的轮廓,却在无数细碎、真实、专业的细节堆叠里,变得模糊。

威尔森视线重新落回尸身,神色归于冷肃。

他对所有人淡然平和。但对这半路杀出的顾问,共处的每一秒,都在收录疑点。

不过这并无大碍,相反,他对这人很有兴趣——做了好几年的猎手,设捕这种事在实践上虽与成精的前辈们差了些火候,但理论他是一个不落,算是经验颇丰:耐心从来都是最趁手的武器。不追问,不揭穿,不设防式对峙,只让温水沸鼎,青蛙自然会翻过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