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脚
赵小刚第二次去二楼送东西,比第一次更紧张。
上次送羊皮背心,好歹有个“统一配给”的由头。这次连长什么都没说,就扔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说了句“送二楼,还给本人”,就挥手让他走了。赵小刚拎着纸袋往文工团走,心里直打鼓。他总觉得连长和那个跳舞的之间有什么事,可到底什么事,他说不上来。反正不正常。一个连长,三番五次给一个文工团员送东西,算怎么回事?
他敲了门,心里默念着如果被问起来就说“后勤仓库发错了”。
肖战开门的时候正叼着一截铅笔,手上是一摞稿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舞蹈调度图。他看见赵小刚,又看见他手里的纸袋,把铅笔从嘴里抽出来,挑了一下眉。
“你们连长又发配给了?”
赵小刚把纸袋递过去,把背好的词往外倒:“报告肖同志,后勤仓库发错了,这件是您自己的,给送回来。”
肖战接过纸袋,把稿纸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拆开。灰蓝色的长衫抖出来,他看了一眼下摆,手指停住了。
赵小刚站在门口,看着肖战的表情变了。那张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神色。他把衣服凑近看了看,拇指摩挲着下摆那道缝补的痕迹。原来那道细密匀称的针脚旁边,多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新线,粗手粗脚的,针脚大小不一,有几处还缝偏了,扎出了原来的布面。
肖战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他对赵小刚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赵小刚敬了礼转身就跑。他没看到的是,门关上以后,肖战把衣服摊在床上,坐在床沿,对着那道歪扭的针脚看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那排粗线上来回划了两遍,指尖能摸到线的走向——王一博缝的时候手劲很紧,每一针都用力拉到底,把布面都拽出了细小的褶皱。
这人根本不会缝衣服。他为什么要缝?
肖战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绸面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樟脑丸,皂角,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是王一博身上的味道。他抱着那件衣服,坐在床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久没有动。
隔了两天,王一博带队去师部参加年终考核总结会,一去就是三天。
走之前,他路过文工团楼下,脚步没停,但目光扫了一眼二楼窗户。窗帘拉着,窗台上那盆蒜苗还在,绿莹莹的。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等在营区门口的吉普车。
三天的会,开得冗长沉闷。最后一天下午,他提前从会场溜出来,在师部旁边的军人服务社转了转。服务社里卖的东西不多,罐头、香烟、牙膏、笔记本,都是些日用百货。他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最后买了一管冻疮膏。
师部在山区,海拔高,冬天冷得更厉害,每年都有战士手脚生冻疮。他买冻疮膏很正常。收银的战士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军官买一管冻疮膏还挑了半天挺奇怪的。
回到连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让司机把吉普车停在营区门口,自己拎着行李走进去。路过操场的时候,他往文工团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没亮。
他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灯都是亮的。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可能出去了,可能睡了。跟他没关系。他回到宿舍,把行李往地上一搁,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擦鞋。擦到一半,通讯员小张敲门进来。
“连长,您回来了。”
“嗯。”
小张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有话就说。”
“那个——文工团那个肖同志,今天下午跟人打架了。”
王一博擦鞋的手停了。
“什么?”
小张咽了口唾沫,把自己听来的事拼拼凑凑往外倒:“好像是排练的时候,那个姓周的——周明远——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肖同志就跟他吵起来了。吵得很凶,后来动了手。肖同志把周明远推倒了,周明远的头磕在把杆上,破了点皮。团里领导把两个人都叫去谈话了,听说要给处分。”
王一博没说话。他把鞋刷搁下,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那管冻疮膏揣进口袋,抬脚就往外走。
“连长您去哪儿?”
“巡查。”他头也没回。
小张在后面嘀咕:“刚回来就巡查……”
王一博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夜里的冰面上,又硬又滑,他走得稳,步子又大又急。到了文工团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刚刚亮起来,暖黄的一小格,在整栋楼的黑暗里孤零零地亮着。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上去吗?以什么理由?连长巡查警卫?可他现在不在岗哨上,是直接来敲一个文工团员的门。说不通。他攥着口袋里那管冻疮膏,指腹上的茧刮着铝管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他还是上去了。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要用力跺脚才亮。他跺了一下,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走到二楼,在肖战那间房门前站定。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秒,敲了两下。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谁?”
肖战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和平时的声音不一样,哑的,像哭过,又像没哭。王一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
“我。王一博。”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肖战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藏蓝色毛衣,头发有点乱,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划的。右手的胶布换过了,新贴的,比之前的更宽。他的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表情是干的、平的,像已经收拾好了。
他看见王一博,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扯了一下,很短的一个弧度。
“你又巡查?”
“嗯。”王一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额角那道红痕,“你脸怎么了?”
肖战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动作很轻。“排练蹭的。没事。”
“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你跟人打架的事。”
肖战垂下眼,手还搁在额角上没放下来。沉默了几秒,他退了一步,把门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王一博跨进门里。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没有多余的东西。桌上摊着那摞舞蹈调度稿,铅笔搁在旁边。床上叠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王一博认得那件,是他还回来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枕头旁边。窗台上那盆蒜苗被挪到了桌角,绿莹莹的一小丛,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润泽的翠色。
王一博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长衫,又看了一眼肖战。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他把受伤的右手插进口袋里,用左手把椅子上的东西拨开,示意王一博坐。
王一博没坐。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管冻疮膏,搁在桌上。
“师部服务社买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手要是还裂,抹这个。”
肖战看着那管冻疮膏,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铝管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你专门去服务社买的?”
“顺便。”
“顺便。”肖战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把冻疮膏搁在桌上,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狭小的房间里,中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台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瘦,交叠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他们说你把周明远推倒了。”王一博先开的口。
“嗯。”
“为什么?”
肖战抬起眼看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格外亮,亮得有些烫人。他看了王一博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望向窗台上那盆蒜苗。
“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肖战没回答。他走到桌边,伸手掐了一根蒜苗的叶尖,在手指间捻了捻,绿色的汁液染在指腹上,气味很冲。他把那截断叶扔进搪瓷缸里,拍了拍手。
“王一博,”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以后别来了。”
王一博一愣。
“总是路过,总是巡查,总是顺便。”肖战转过身,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看他,“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我在乎。”
这两个字像一堵墙,哐当一下立在两个人中间。王一博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肖战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疲倦,像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扛不动了。
“你走吧。”肖战说。
王一博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肖战靠在桌沿上的样子——瘦得几乎硌人的骨架,毛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额角那道红痕在灯下格外刺眼。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半步。
肖战的身体绷紧了。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台灯的光把肖战的睫毛照得发亮,那上面有一点潮湿的痕迹。他抬起手,指腹碰了一下肖战的额角,在红痕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疼不疼?”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剩气音。
肖战没躲。他抬起头,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眼睛看着王一博,像在看一个他永远解不开的谜。
“王一博,”他说,声音哑得像含着砂,“你到底懂不懂?”
王一博看着他。
“懂什么?”
肖战盯了他三秒。然后他闭上眼,从王一博的指腹下面偏过头去。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重。他从王一博的臂弯下钻出来,退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你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真的。别来了。”
王一博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垂在身侧。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话都出不来。
他转身走了。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摞稿纸哗哗地翻页。肖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黑色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往操场方向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那里还留着指腹的温度。
肖战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管冻疮膏,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来,旋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抹在自己右手那几道快要愈合的伤口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他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件叠好的灰蓝长衫,并排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