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
王一博从团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下午的会开得冗长。各连汇报训练进度,团部布置年底考核任务,政治处又强调了纪律作风问题,特别提到“要警惕资产阶级思想侵蚀”。王一博坐在那儿听了三个小时,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无数个圈,圈里套着圈,密密麻麻,像某种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暗号。
出了团部大门,他本可以直接左拐回连队。左拐是最近的路,穿过大操场,再经过礼堂后面,走路不到十分钟。但他往右拐了。
右拐要绕一大圈,经过文工团那栋青砖楼。
理由呢?他对自己说,去看看那边的岗哨到位了没有。文工团临时驻地的警卫归他们连负责,按规矩应该每隔两小时巡查一次。今天一整天他没去查过,现在补上,正当合理。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沿着被踩实了的雪路往右走。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投在雪地上,照出一圈一圈发黄的光晕。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走到文工团楼下的时候,他果然看到了岗哨——一排的新兵赵小刚,背着枪,站在单元门口的岗亭里,缩着脖子,鼻尖冻得通红。见了他,赶紧立正:“连长好!”
“冷不冷?”王一博问。
“报告连长,不冷!”
王一博点点头,目光顺势往上瞟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
“上面住的谁?”他问得很随意。
赵小刚想了一下:“报告连长,文工团男同志住二楼,女同志住三楼。二楼靠楼梯那间是那个跳舞的,姓肖。”
“嗯。”王一博应了一声,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注意警戒。有情况立刻报告。”
“是!”
他转身要走,脚刚迈出去,楼里忽然传出一声响。
是玻璃碎掉的声音。很脆,很响,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几个人压低了嗓门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王一博的脚步钉住了。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被猛地拉上了,暖黄色的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透过那条缝,他看到一个影子快速掠过——白色的,细长的,动作很快。
然后是脚步声。楼梯间传来急促的咚咚声,有人从二楼往下跑。
单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肖战冲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藏蓝色毛衣,外套都没披,脸被冷风激得瞬间发白。他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拳心捏得紧紧的,指缝间渗出一丝红。
是血。
王一博的瞳孔缩了一下。
肖战没看到他。他冲出单元门就往右跑,步伐急促,呼吸粗重,呼出的白气大团大团地散在冷空气里。他只跑了几步,就被地上的薄冰滑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倾。
王一博下意识地跨了一大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肖战被他拽住的瞬间,整个人绷紧了,像一只被突然按住翅膀的鸟。他猛地转头,那双深黑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锐利和——某种恨意。极快的,一闪而过,但王一博看清楚了。
“你——”肖战认出了他,愣了一下。
王一博没松手。他的手掌箍在肖战的小臂上,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那条胳膊细得惊人,而且冰得吓人。“你手在流血。”他低头看了一眼肖战的右手。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意识到这件事。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里是一块碎玻璃,棱角上沾着血,伤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不深,但划了好几道,血正顺着掌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红点。
“没事。”肖战的声音很淡。他把碎玻璃往雪地里一扔,把手往身后藏,“划了一下。”
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是周明远,脸涨得通红,冲着楼下喊:“肖战!你摔我杯子什么意思?你站住——”
他喊到一半,看到了站在楼下的王一博。军大衣,红领章,笔挺的站姿。周明远的嘴张了张,声音矮了半截:“王、王连长……”
王一博抬起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他没说话,就只是看着。但那一眼极冷,冷得周明远不由自主地把脖子缩了回去,讪讪地关了窗户。
楼下安静下来。雪落在三个人之间——王一博,肖战,和站在岗亭里不知所措的赵小刚。
肖战轻轻挣了一下手臂,王一博松开了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留下的触感很清晰——冰,瘦,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冷得像握了一块铁。
“谢谢。”肖战说。他把受伤的手揣进口袋,血把藏蓝色毛衣的口袋洇出一片深色。他没有看王一博,目光落在自己刚才跑出来的那串脚印上,雪已经把那些印子盖住了一半。
“要去卫生队。”王一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伤口得包扎。”
“不用。”
“这是命令。”
肖战终于抬起头看他。夜色里,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层瓷白照得有些发黄。他的眉尖拧了一下,嘴角却弯了弯——很轻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王连长,”他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你管得也太宽了。我是文工团的人,不归你管。”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大衣口袋里扯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军用毛巾,白色的,洗得发硬。他拉过肖战藏在口袋里的右手,肖战往后缩了一下,但被王一博按住了手腕。
“先包上。”王一博把毛巾展开,缠在肖战的手掌上,一圈,两圈,动作利落,用力均匀,松紧刚好。毛巾很快被血洇红了几道,但血不再往下滴了。
肖战没再挣。他低着头看王一博给他缠手,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了,像一滴泪。
“好了。”王一博收回手,把毛巾的末端掖紧。他的手指蹭到了肖战的手背,是温的。肖战的手却还是冰的。
沉默。
肖战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被白毛巾裹住的手掌,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的、带着气音的笑,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王一博。”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还是轻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慢了很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毛巾我洗了还你。”
“不用还。”
“要还的。”肖战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飘过来,“文工团的人,不欠别人的。”
他进去了。单元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传来缓慢的上楼声。
王一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是刚才被碎玻璃蹭的,不深,只有一丝血渗出来,已经干了。
他把手插回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包烟,他摸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火光在风里晃了晃,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
赵小刚在岗亭里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他看到自己的连长站在雪地里抽烟,火光在脸上一明一暗地跳,看不出表情。雪落在他肩上厚厚一层,他也不掸。
一根烟抽完,王一博把烟蒂在靴底碾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赵小刚。”
“到!”
“今晚你站完岗去趟连部,把我那件羊皮背心送到二楼。”他顿了顿,“就说——团里发的,统一配给。”
赵小刚愣了一下:“连长,咱们连没发过羊皮背心啊……”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赵小刚立刻闭上嘴,挺直腰板:“是!保证送到!”
王一博转身走了。这次他往左拐了。靴子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
他没再回头。但脑子里全是刚才肖战低头看手上毛巾时的表情——睫毛垂着,雪花落在上面,眨眼时化掉的那一下。
还有那声短促的笑。带着气音的,像呛了一下似的。
是冷笑吗?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块毛巾,他不想让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