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肖战你情绪不够
肖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西区置景楼没有窗户”——王一博说这话什么意思，他懒得猜，也没工夫猜。大群消息下面已经刷了一串“收到”，小周从隔壁房间发来一串省略号，紧接着是一条：“战哥，明天八点半你和王老师第一场，第38场，内景，老宅堂屋。通告单发你微信了。”
肖战点开通告单，飞快扫了一眼。第38场，堂屋对峙戏。剧本翻到那一页，他台词不少，情绪还要从冷到崩，整整三页纸。对面的王一博只有四句词，但每一句都要命。
他把通告单截图存下来，回了小周一句“知道了”。退出聊天框，王一博那条消息还躺在置顶下面，没再补话。肖战盯着看了两秒，点了返回，没回。
第二天一早七点二十到现场，妆造老师拽着他补了两遍底妆，说昨晚没睡好？“眼下一圈青，你也遮一遮。”
肖战笑了笑没接茬。他确实没睡好。换了场地的第一场戏，所有人的状态都绷着一根弦，化妆间里比平时安静一半，连造型师拎卷发棒的动作都轻了三分。
西区置景楼是老仓库改的，走廊宽，层高吓人，头顶装着临时搭的工业排灯。肖战走进堂屋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说得没错，真的没有窗户。四面搭的是老宅暗沉沉的木板墙，做旧做得极狠，连霉斑都一片片贴了上去。顶灯一打，整个空间就剩下人造光落下来的压迫感。
导演已经在监视器后面坐着了，一见他进来就招手：“肖战，来，这场我想压着拍，你俩坐得近一点，桌子那头到尾就一米二，镜头贴在你们脸上走，情绪别给满了，给七分，剩下三分我靠剪。”
肖战点头。场务搬了把椅子过来，他刚坐下，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王一博进门，穿一身深灰长衫，头发做了利落的民国款式，清清爽爽一张脸，只有眼下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他没看肖战，先跟导演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面上铺着层做旧的桌布，道具备好的茶壶搁在正中间，一缕热气往上冒，也不知道是干冰还是真烧的。
“间距可以。”摄影指导弯腰从监视器里看了一眼，“你俩手放桌面上别动，就这个距离。”
肖战后背靠着椅背，翻台词本。对面的王一博也在翻，翻到同一页，抬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肖战辨认出那个口型，是“别紧张”。
他没回应，低头把台词又过了一遍。
“来，第38场，一次。”场记打板。
“你早知道了。”
肖战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他扮演的角色坐在老宅的灯底下，等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
“……知道。”王一博沉默了两秒才接词。他台词少，这第二句只有两个字，但说出来的时候眼睛焊在肖战脸上，那份沉默里搅的东西比台词多得多。肖战被那道视线一压，差点忘了下一句。
“知道还来。”他接完这句，导演喊了停。
“过了？”副导演小声问。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摇头：“过了，但下一场重头戏你俩得再近一层。肖战你刚才下意识往后靠了，你能不能再往前探一点，就压桌面上，手肘撑着，看他的时候不要太‘端’。”
肖战比了个OK。
第二条。第三条。到第四条，他按导演要求探身过去，手肘压在桌面上，离王一博的脸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王一博说最后一句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轻，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你怕我走？”
肖战被这几个字烫得心悸了一下。剧本里这场戏本来就有这句，可他抬眼的一瞬间分不清王一博是在念台词还是在问他本人。他眼皮跳了跳，硬是把下一句咬清楚。
“卡。”导演站起来，“肖战，你这里情绪不对，你崩得不够。他问这一句，你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压着，你压得太干净了，得露出来。”
肖战深吸一口气，点头：“再来一条。”
连到第七条，导演终于满意了。肖战从椅子起身的时候，发现后背一层薄汗。在没窗的堂屋景里闷了快两个钟头，工业灯烤着，人工烟火兑着，空气里全是胶合板的味道。
工作间隙，小周过来递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战哥，外头走廊有人。保安拦了一拨，但好像还是混进来一个代拍，拍了张窗——不是，拍了张走廊，还没拍到里面，被隔壁场的场务轰了。”
肖战喝着水，没说话。
王一博坐在对面翻下一场的剧本。肖战余光里瞥见他耳朵上对讲机没关，里面正传来制片主任恼火的声音：“西区这边再加道门禁，二楼楼梯口摆两个人，别让外头知道景的具体朝向，今天先这样。”
王一博按了下对讲机：“收到。”声音比对着肖战的时候清醒得多。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剧本站起来，走到肖战那边时脚步停了停。小周非常识趣地让了半个身位。
“耳朵。”王一博说。
“什么？”
“你听。”王一博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安静。肖战屏住呼吸，听见景片墙后面那排工业排灯的风箱声，混着从走廊深处传来的细碎动静，有人在压着调门打电话，还有个更远的声音，像是有人从楼梯间跑下去。
“代拍。”王一博淡淡道，“上楼的时候看到置景楼西侧有个通风管道口封得不够死，从二楼外面能趴进来拍。”
肖战心头一紧。
“我跟保安处说了，今晚封掉。”王一博把对讲机音量拧大了一点，忽然偏过头，视线落在肖战的脸上，“所以明天通告，你要是不想再被人从这个角度拍——”
他话说一半，停得恰到好处。肖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坐的这把椅子在这个走位里，脸是对着走廊那面木板墙的，一旦外面有人趴了缝，拍到的正是他正脸。这方位偏得恰到好处，像有人专门算过。
肖战的脸色沉了下来。“这套布景的图纸是谁定的？”
“美术组。”王一博低头把对讲机别回腰上，“但前一版走位方案我和导演确认过，你原先站的那个位置脸朝暗场，外头拍不到。今天临时加拍，执行导演改走位，美术组没跟上。”
肖战明白了。一场临时的调场，一个两个钟头之内改出来的走位，又刚好赶上今早那拨从通风口摸进来的代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肖战问。
“第二条。”王一博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一张图给他看。照片是从二楼外拍的扶梯走廊，画面歪歪斜斜扫到了堂屋景的边缘，能拍到半扇窗——不对，没有窗。“场务轰人的时候顺了他内存卡，我刚才看的。”
肖战盯着那张图，头皮有点发紧。那照片拍出来的角度，只要再偏个几寸，就能把他今早所有工作照——包括王一博和他压到一个桌上的近景——一锅端了。
他把手机还给王一博，敛着脸说了句“谢了”，声音比先前软不少。转身要走的时候，王一博在后面叫住他。
“肖战。”
“嗯。”
“下午那场还是这间屋子。你要是还坐对面，我让场务拿板子把那面墙挡了。你要是有别的主意——”
他把话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肖战等了两秒，发现他是故意的。这家伙明明想让他自己开口选，什么“别的主意”，就是不说后半句。
肖战看着他，扯了下嘴角。
“你挡你的墙。”他说完这句，低头翻手机，正好看见Cindy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一条就五个字：“今晚聊聊？”正琢磨着怎么回，屏幕上头一栏弹出来剧组的紧急通知：“@全体成员 澄江西区周边发现可疑人员，剧组将尽量减少外景进出，原定今日下午的媒体探班取消，各位老师下戏后回房车勿逗留。”
肖战刚要打字回Cindy，后面忽然冒出来一条新的。
王一博发来的。
“晚上聊。你叫上小周，跟我一起听。”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别一个人去。”
肖战盯着那两条消息，耳边正好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保安对讲机的杂音，有人在报：“西门拦住一个，带着长焦，正在核实身份。”声音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不远处撞了一下墙。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那个没窗的角落。
王一博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走，抱臂靠着门框，等他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