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方便

肖战盯着那行字，手指关节捏得手机壳咯吱响。

三年没见，这人倒是一点没变。话少，闷头做完再通知你一声，好像世上没有“拒绝”这个选项。肖战低头看自己身上——酒店浴袍，头发半湿，刚冲完澡，剧本还摊在床上。门外那位偏偏挑这个时候。

他打了三个字：“不方便。”

发出去，屏幕立刻跳回：“那我不走。”

肖战闭了闭眼。

这招三年前他就领教过。那时候王一博在他剧组楼下站过四个小时，就因为他发烧随口说了一句“别来了，我睡了”，结果夜里出去买药，看见那人靠着消防通道的墙，耳机电量耗到自动关机，眼睛抬起来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起身，把浴袍带子紧了紧，走过去开了门。

王一博就站在走廊壁灯下面。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副刚洗完的模样。他手里什么也没提，连手机都收进兜里了。看到肖战开门，先是目光落下去——落在他身上那件浴袍上，又飞快抬回他脸上，下颌线绷着，跟刚才在雨里对戏那个松弛的样子判若两人。

“三分钟。”肖战挡在门口，没让。

“你头发在滴水。”

“说事。”

王一博沉默一秒。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一明一暗，把两个人中间那点距离照得不太安稳。“组里传开了，Cindy明天要找你谈。”

“我经纪人找我聊，跟我搭档没什么关系吧。”

“老K今晚也找过我了。”王一博语速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提前摆过棋，“他们打算让我们减少私下接触，片场只在开机和收工的时候打照面。宣发那边如果问，就说‘专注作品’。”

肖战没接话。他料到这套流程了，三年前完完整整走过一遍：团队谈话、统一口径、彼此断联，直到“改天谈”变成不需要谈。他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微微收紧：“那你来这一趟，就为了通知我团队要避嫌？这种事你经纪人明天会传真过来，我不用你带话。”

“我来是问你。”王一博抬眼，瞳仁很黑，走廊灯光折进去也没折出什么多余的东西，“你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这么想？”

“避嫌。”他这两个字咬得很轻，“你答应得这么快，拍完雨戏回房车上叫小周把窗帘拉到底，晚上横店这边摆多少代拍，你连让门口那帮人拍到一个侧脸的机会都不肯留。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回到开机发布会那样，客客气气站远一点，等到杀青就互删。”

肖战被他激得笑出来，笑意没进眼睛：“王一博，我们当年的分手声明天又会被营销号铺满，两边粉丝互撕，一条条列我拖累你。你说避嫌，我说行，我说错什么了？”

“你说行说得太快了。”王一博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那边有保洁推车经过，他俩谁也没动，“像提前准备过稿子。”

肖战胸口一堵。

他不愿意承认，这句话戳到了。三年前的最后一次谈话，是他打的腹稿，逐字逐句想清楚才发的消息。Cindy当时说“你们要么冷处理，要么等舆论压死”，他选冷处理，说白了是他先放了手。那三个字“改天谈”，是他留的最后一分体面。

“我提前准备过又怎样。”肖战声音也冷了，“你当年不是也默认了？我发‘改天谈’，你隔了两天回了句‘好’。王一博，你点完头，现在过来说我‘快’？”

王一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话，只是把帽檐压了压，肖战能看到他攥进卫衣口袋里的指节。那双手在雨戏里还虚虚地拂过他的肩，隔着戏服分寸感拿捏得极好，现在倒像要把布料攥破。

“那两个字我打了一句话又删掉，写了四十分钟最后才发出去。”王一博开口，声线起初有些闷，句尾却很稳，“我以为你说的‘改天谈’，是让我等你。你没给我期限。我等到现在，等来你让我看门板。”

肖战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正要说什么，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小周拖着打包袋从电梯厅拐出来，一看这架势，脚步当场变成慢放，眼珠子转了转，拎着袋子又想退回去。

“战哥，你、你们——夜宵我放我房间了，明天再给你。”小周以落后生的姿态原路返回。

脚步声消失在拐角以后，两个人仍然在门口杵着。肖战退了一步，让开门口：“进来说。”

房间不大。床角搭着还没合上的剧本，旁边一杯凉掉的电解质水。王一博走进来没有往床边坐，站着翻了两页剧本，那上面密密麻麻标了气氛提示，雨戏旁边一个字——“别怕。”

肖战把水杯端到窗台，回身时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你刚刚的假设不成立。”他索性开口，“我也没打算互删，我又不是小孩。戏还得拍，杀青宴还得吃。”

“那你把明天通告告诉我。”

“什么？”

“Cindy要找你谈话以后，你八成会答应她，尽量不单独跟我待在同一层楼。”王一博把剧本合上，放回床角，声音轻得不太像他，“所以我问你要通告。我不在公开场合靠近你，你在哪一场，我绕。但以后拍夜戏，你别拖到烧起来没人知道。”

他说得克制到近乎笨拙，像硬把一样写满字的东西揉成几个短句。肖战站在窗台边上，把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觉得这场对峙从门口移进房间，依然没往他能接住的方向走。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更简单的事。”肖战低声道。

“什么。”

“杀青以后。这部戏拍完，热搜会散，代言不会掉几块，影帝的提名名单也都得靠片子说话，然后呢？”他看着王一博，“然后我俩像今天这样，隔一块门槛说话就得上热搜。你能忍到什么时候——我每个决定先权衡三天再回你？你今天问我是不是提前准备过，对，我是，因为我不知道哪一步没走对又会把什么带给你。”

王一博没说话。肖战以为这话终于把他逼退了，正要把门看准，走上前。

王一博忽然向他走了半步。

什么也没碰，就是把距离压到半步那么近，肖战甚至能看见他眼底泛着一点非常淡的红。

“你管这个叫把什么带给我。”王一博很低地笑了下，“你到底在替谁操这份心？”

肖战怔住。他拿这个问题问自己问过很多遍，此刻被对面这人一字不差地点出来，喉咙一下堵得厉害。

“我话放这儿。”王一博后退回去，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不避嫌这词我今天不跟老K提，你也别跟Cindy答应死了。戏照拍，我照常，你不自己走到我身边，我绝对不会让你难堪。”

“……”

“明天第一场是八点半。”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前回头，“你别让门外的代拍拍到你开门时穿的样子就行了。”

门关上。

走廊的声音被关在外面。肖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把窗台上那杯水攥得直晃。

他摸起手机，想把今晚这段话整理一下，才打两行字，一条新的消息滑进来，来自剧组大群，是制片副主任发的。

“@全体成员 诸位，刚接到消息，澄江新戏外景地因为天气预警临时延期，明后天补拍安排在影视城西区置景楼，场地条件有限，室内对手戏为主，麻烦各位演员老师确认。另外——制片方提醒，不接受私自拜访，代拍现象已报保安处处理多次，请各位老师配合。”

肖战看到最后一行，浑身一滞。室内，场地有限，对手戏为主。也就是说，原先可以靠雨帘、靠摄影机距离缓和的那层客气，从明天起会被大片收走——

手机又响。新消息，两秒前，王一博。

“看到了？”

下面又补了一句：“西区置景楼没有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