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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容鱼篇1

萧容鱼线1

2007年夏天,萧容鱼从法学院毕业,进了广州一家中等规模的律所。底薪一千二,加提成,到手有时候还不到两千。她在天河跟人合租,老小区楼梯楼,两房一厅,她那间朝北,月租七百。房间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得侧着走。窗户外头是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跟她合租的是大学室友,叫阿凯,法学院的同班同学,短发,说话直,走路带风。所里有人头一回见阿凯来等萧容鱼下班,问“那是你男朋友?”,萧容鱼说“我室友,女的”。阿凯听见了,回头补了一句:“纯的。”

阿凯在一家法律援助中心上班,挣得比萧容鱼还少,但每天回来都挺乐呵,说今天帮一个被欠薪的保洁阿姨写了仲裁申请,阿姨给她塞了俩橘子。萧容鱼说“你挺适合干这行的”,阿凯说“我就图个心里舒坦”。

带萧容鱼的师父姓方,做民商事诉讼,四十来岁,话不多,接的案子杂,合同纠纷、劳动仲裁、离婚析产,什么都做。萧容鱼跟着他跑法院、整理卷宗、写起诉状。头几个月,她主要的工作是复印、装订、送材料。有一回她装订完一本卷宗递过去,方律师翻了两页,说“页码反了”。她拿回去重装,心里有点不服——她明明对着目录装的。重装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发现是自己把“左页”和“右页”的顺序搞混了。她没吭声,重装好了递过去。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把装订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第二天没再出错。阿凯在客厅吃泡面,说“你们所那老头真够较真的”,萧容鱼说“较真才学得到东西”。

转正之后,方律师开始让她写简单的起诉状。她写第一份的时候,改了两遍。方律师把改过的稿子递给她,说“你自己看,改哪儿了”。她对着原稿看了半天,方律师说:“你写的‘被告拖欠货款’,我改成‘被告在原告多次催告后仍拒绝支付到期款项’。差在哪儿?”萧容鱼想了想,说:“差在他是不是‘多次催告’、是不是‘到期’。”方律师说:“你写东西别图省字,图的是让法官一眼看见‘这人不占理’。”

那年秋天,律所接了一个工厂的案子。一家做五金配件的小厂,给上游的大厂供货,货交了,钱收不回来。大厂说质量有问题,扣着六十多万不给。小厂老板急得嘴上起泡,说再拿不到钱,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方律师带萧容鱼去了一趟小厂,看了仓库里积压的退货,又去大厂那边调了质检记录。回来的路上方律师说:“这案子不难,就是磨。大厂拖着,小厂拖不起。你得想办法让法院先出调解方案。”

萧容鱼那两个月跑了四趟法院。最后一次,调解书下来,大厂分两期付。小厂老板在电话里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萧容鱼说“不用谢,您把第一期的钱盯紧了”。挂了电话,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连页码都能装反,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没白跑。那天晚上阿凯买了半只烧鸭,说“庆祝你第一次独立跑完案子”,萧容鱼说“钱还没到账呢”,阿凯说“流程走完了就算”。

2008年秋天,金融危机的消息开始铺天盖地。所里开会,主任说非诉业务砍了一半,让大家多往诉讼和清收方向转。方律师手里多了好几桩企业倒闭清算的案子,萧容鱼跟着跑破产管理人那边交材料,一跑就是一整天。有天她在法院立案庭排队,前面一个律师跟旁边人抱怨:“上个月做的两单,尾款都收不回来,客户自己都快破产了。”

她给家里打电话,她妈说“广州那边没事吧”,她说“没事,该干活干活”。她妈说“你爸问你要不要回来考公务员”,她说“再说吧”。挂了电话,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坐在工位上吃完,接着整理手头的劳动争议案卷。2008年《劳动合同法》刚实施,所里接的劳动争议案子多了不少,有工人告工厂不签合同,有工厂问怎么裁员不违法。方律师说:“你把这摞案子理一理,先看程序上有没有硬伤。”她翻开第一份案卷,一个工人来申请仲裁,说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问他每个月工资多少,他说“大概一千二三吧,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看加班”。问他签合同没有,他说“签了,厂里收走了”。问他工资条有没有,他说“没留,发了就花了”。她把这段记下来,在旁边批了一行:“工资标准需调取银行流水佐证,合同文本向用人单位调取。”

阿凯那段时间也忙,援助中心的案子翻了一倍,两人有时候一周都碰不上一顿饭。有回阿凯半夜回来,萧容鱼还在客厅改合同,阿凯说“你还不睡”,萧容鱼说“还有两份”。阿凯煮了壶热水,倒了一杯搁她手边,说“别熬太晚”,回了自己屋。

2009年春天,萧容鱼在招聘网站上看见明德集团华南区域法务中心招法务专员,工作地点在深圳。她投了简历。面试那天,法务部经理问她做过什么案子,她说了五金厂货款纠纷、企业清算材料、劳动争议程序梳理。经理问:“你期望薪资多少?”她说:“三千五。”经理说:“我们这边试用期三千,转正三千八,年底有绩效。能接受吗?”她算了算,比律所多了些,而且不用自己跑案源,说“能接受”。

搬去深圳那天,阿凯送她到客运站。萧容鱼说“你一个人在广州房租怎么办”,阿凯说“我找个新室友,你甭操心”。萧容鱼说“有事打电话”,阿凯说“嗯”。车快开的时候阿凯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塞给她,是萧容鱼之前在律所一直想买没舍得买的一本实务手册,阿凯说“发工资了,送你的”。萧容鱼翻了一下,说“你留着交房租”,手上却把书塞进了包里。阿凯说“废话多,走了”。

入职之后她才知道,明德集团在七八个省都有校区,华南区域法务中心管着广东、广西、福建几个校区的合同审核。她头一个月审了六十多份合同,审到后来眼睛发花。带她的主管说:“你别光看条款,看金额、看付款节点、看违约责任能不能落地。那些套话不用管。”她慢慢摸出了门道:教材采购合同最容易在“验收标准”上扯皮,食堂承包合同的“卫生责任”得写死,校服定制的“工期延误”要跟开学时间挂钩。

有一回,华南某校区报上来一份租赁合同,出租方是当地一个村委会,条款写得含糊。萧容鱼在“租赁期满后地上建筑物归属”那条旁边批了三个字:“不明确。”主管看了一眼,说:“你让对方补一份补充协议,写清楚到期后怎么处理,不然以后拆不走也留不下。”后来补充协议签了,主管在部门会上说:“新来的萧律师,审合同挺细。”这句话传没传到郑观媞耳朵里,萧容鱼不知道。她只知道年底绩效多了两千块。

2010年春天,某个傍晚。萧容鱼加完班从区域法务中心所在的大楼出来,迎面碰上一行人从大楼侧门走出来。她认得走在中间的两个人——集团老板周正明和郑观媞,旁边跟着华南校区的几个负责人,像是刚视察完。萧容鱼站住了,点了下头:“郑总好,周总好。”

郑观媞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周正明看了萧容鱼一眼,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萧大哥家的姑娘吧?”

萧容鱼说:“是,周总。”

周正明说:“挺踏实能干的。”说完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郑观媞挽着他胳膊,没回头。

萧容鱼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往地铁站走。她只知道明天还有两份合同等着审,其中一份食堂承包的条款还得再抠一遍。

周末她给家里打电话。她妈说:“你爸问你今年过年回来不。”她说:“回。”她妈说:“你表妹去年结婚了,你舅妈问你有对象没。”她说:“没有。”她妈说:“你也不小了。”她说:“再说吧。”挂了电话,她去楼下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回家煮了碗面。面煮好了,她坐在桌前,手机响了一声,是阿凯发来的消息:广州这边新开了家烧腊店,比之前那家还好吃,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回:“过年吧。”阿凯说:“行,你回来我请你。”她把手机搁下,拿起筷子。

面有点淡,她起身去厨房倒了点酱油。回来坐下,吃了两口,觉得还是淡,又去倒了一点。回来接着吃。吃完把碗洗了,搁在沥水架上。明天还有两份合同要审,其中一份食堂承包的条款得再抠一遍。她擦了擦手,回屋把明天要带的材料装进包里。